(书名其实是kao gong,没过的了审,被改成了ke kao)
第十张卡翻面之前,直播间在线人数跳过了四千万。
前九张都是废卡。R卡的灰底连光都不闪,主播骂了一路,骂到第十张,手停住了。
卡背上有金纹。
卡翻过来。白光里先出来一条蛇,横在泽中的路上,一柄剑落下去,蛇断成两截。画面一转是垓下,四面全是歌声,一个人牵着马从帐中走出来,没有回头。最后是宫城,白发的老人击筑而歌,大风卷着他的袍子。
三个字从光里浮出来。
刘邦·SSSR。
主播的叫声劈了。弹幕糊满屏幕:
「出了出了出了出了「
「斩白蛇这段做得真帅「
「恭喜主播!汉高祖!开国皇帝卡!「
刘长安在那四千万分之一里。他看完整段动画,做了一件没人做的事。
他长按卡片。
【卡背内容默认折叠。是否展开?】
展开。
卡背没有动画,素底,几行小字。
前二一一年。
泗水亭长,刘季。
四十六岁。好酒及色。赊帐不还。
无字。
无字。连个表字都没有。名字里那个「季「也不是字,是排行——伯、仲、季,老大,老二,老幺。翻成人话:刘老幺。
一个四十六岁的基层治安员,好喝酒,好女人,在酒馆赊帐不还。
这就是卡面背后那个人。
弹幕还在滚。底下有人也翻了卡背,回了一句「四十六岁还赊帐「,就划过去了。
刘长安的存盘里有一篇论文,《秦代地方吏员迁转路径考——以里耶秦简为中心》。挂在学术库三年,下载量七次,其中四次是他自己点的。
上个月,校务系统把「历史学院「五个字换成了「文明记忆工程学院「。旧名字下的最后一届,一共十一个人。
他又下载了一次。下载量八次,其中五次是他自己。
安置中心在城东,三十七层,每层四千个仓位。
大厅的屏上滚着轮候名单,排到第两百万位往后。墙上贴着告示,字很大:
长期接入者可享全额生活配额转移,仓位维护由政府承担。
配额按接入者的记录核定,无记录者按最低档发放。
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排队的人从大厅一直排到街上。有一家四口,父母带着两个孩子,母亲手里捏着号码牌,在算什么。
刘长安不用排。他是自己申请的,走的是另一条队,那条队上只有他一个人。
工作人员核对完他的数据,擡头看了他一眼。
「你才二十二。「
「嗯。「
「外面还有位置的。「
「没有。「他说,然后想了想,补了一句,「里面有。「
那人没再说话,把仓门打开了。
《历史长河》秦末纪元开服第七天。
置顶公告三条,一个字没改过:
【一】本纪元不设属性皮肤,不设等级,不设任务指引。
【二】NPC只记得与自己有关的人和事。
【三】角色死亡即清空。本纪元关闭前,不可重建。
第三条底下盖了九万层楼。
「落地咸阳。出城要验传,我没有。回城也要验传,我还是没有。我在城门洞里住到第三天了。「
「收留我的大爷把我举报了。他说不举报,他们全伍连坐。大爷举报我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他也不想的。「
「我朋友前天没了。他现在醒着。轮候名单上排第四十一万位。「
哀嚎楼上面,攻略区置顶第一帖,标题只有一句话:
《你不在史书上,你就不存在——秦末纪元内核机制解析》
一万两千条回复,人人引用,人人转载。帖子开头写着:官方公告二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没人记得你,你就没在这儿待过。外面认的也是这一笔。
刘长安把公告翻回去,又看了一遍那十四个字。
他什么也没说。
攻略区其余的帖子标题都是热的。
《首选会稽吴中!项氏叔侄就在那儿,八千江东子弟原始股》
《反对楼上。咸阳才是版本答案》
《六国贵族之后的进——贵族自带号召力,乱世就是我们的》
最后那个帖子的楼主 ID叫「巨鹿」,已经选完了:六国贵族之后,落籍咸阳。底下一排「鹿哥带带我「。
刘长安把出身列表拉到最底下。
学室史子。介绍一行字:史之子,习书、律于学室。
下面挂着攻略区唯一提到它的帖子,回复两条。
「别选。进衙门抄公文的,一抄十几年。「
「这个不如选农民,农民好歹能囤粮。「
他又点开籍贯。泗水下游,一个不起眼的县。
沛县。
攻略区提过,不止一次。有人算过一笔帐:泗水亭长今年四十六,两年后起兵,两年够一个生面孔混成熟脸。底下跟了几十楼,问的都是怎么搭上他。
最上头那条是去过的人回的。他说搭上了——亭上管着十个亭卒,道上收往来的验,谁都能跟他喝一顿;喝完了他记不住你的名。起兵那天点的是在县里跟了他十几年的那几个。你两年,人家十几年。
第二条只有一句:想沾他不如去会稽等项羽,那边起兵的时候身边缺人。
两条底下都没有人反驳。
他把两个选项都点上了,然后笑了。
先是笑了一声。然后没忍住,笑了挺长时间,笑得肩膀直抖。
四千万人抢着去当别人名字底下的一行小字。抢会稽的是想沾项羽,抢咸阳的是想沾李斯,连抢贵族的都是想沾六国那点残渣——全是去当附注的。
他要的不是这个。
他要一个自己的名字。写在册子上,盖了印,往后有人抄他的。
他笑完,擦了一下眼角,给自己取了个名。
刘毋害。
这两个字他在竹简的释文里见过很多次。什么意思,眼下没必要跟任何人解释。
【出身:学室史子。籍贯:沛县。此选择不可更改。】
指尖悬在那行字上,没按下去。
他念出了声,念的不是刘邦,不是萧何,是两千多年前那道令的最后一句话。天下的书都烧了,诏书结尾给所有还想读点什么的人指了一条路——
若欲有学法令,以吏为师。
全帝国只剩一种合法的读书人了。
他按下确认。
竹简比他想的沉。
一卷抱在怀里坠得手腕发酸。刘毋害低头看自己的手——十七岁的手,指节上有茧,长在握笔的那两处。这具身体从小写字,写到手上长出了记号。
学室在县廷西侧,一个院子,三间屋,院里两棵老槐。同门十一人,都是史的儿子。
他到的第三天,领到自己的名籍。
木牍,一尺左右,正面写着籍贯与名。擡头那两个字,他看了两遍。
四川郡。
不是泗水郡。
世界频道正在炸。
「卧槽游戏写错字了,泗水郡打成四川郡?「
「我这也是四川。这错字铺了全服?「
「截屏发工单了,等赔偿。「
「史学考据吹上天,郡名都能错。「
刘毋害把木牍收进袖里,把频道关了。
一个字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