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公告栏上多了一条。
【关于「郡名错字「的说明:经核查,该地名无误,不予修改。】
频道比昨天还炸。
「什么叫无误?「
「官方也开始摆烂了。「
「我截屏三张工单,回我一句无误?「
「那泗水郡呢?泗水郡是我编的?「
刘毋害正在廊下磨墨。庆坐他旁边,一手饼一手刷屏,饼渣掉在自己那枚简上也不擦。禄坐在另一头,简摊开着,一个字没写。
庆刷着刷着侧过头来:
「你说这到底是不是错的?「
「不是错的。「
「那为什么——「
刘毋害没答。他把砚台推回原位,起身去取简。
半个时辰后,学室的老吏进来点名,念到最后一句公务交代:
「下午都到县廷去。四川郡的令下来了。「
庆嚼饼的动作停了一下。
刘毋害一个字没说。
老吏点名点到他,擡头看了他一眼,说:「你爹从前也是这个时辰到。「
刘毋害应了一声。
他想问一句「我爹从前坐哪儿「,话到嘴边没问。这两天他试过几回:跟同门说起小时候,对方点头,说是啊是啊;再往细里问一句,对方就含糊过去了。
册子上他从小就在这儿。人心里他也一直在这儿。
可是没有一个人说得出一件具体的事。
令是从咸阳来的。
到沛县那天下午,县廷门口聚了人。文书装在封检里,绳捆着,泥封上是印。拆封的人先验封泥,再解绳。
沛县是郡治,郡守、郡尉都在这座城里。念令的是郡府一个属吏,声音不大,念到后面院子里没人出声。
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有敢偶语诗书者弃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见知不举者与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烧,黥为城旦。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欲有学法令,以吏为师。
念完了,院子里散得很慢。学室这几个人跟着老吏往外走,走到槐树底下站住了。
「偶语是什么。「庆问的。
「两个人凑一块儿说。「老吏说。
「说什么算?「
「说《诗》《书》。「
庆张了张嘴,没往下问。
「以古非今呢。「这回是禄。
「拿从前的事说今天不好。「
「那……族。「
「族。「老吏说。
禄不问了。
「不烧的有哪几样。「庆又开的口。
老吏伸出手:「医药。卜筮。种树。「三个指头一个一个屈下去,屈完了,手还举在那儿。
「三样。「
没人再问。老吏把手放下来,看着自己的脚尖。
「三十日不烧,黥为城旦。「他说,「三十日。哪天算头一天。「
没人答他。
令是咸阳下的。从咸阳到沛县,路上走了多少天,令上没写。是从发令那天算起,还是从今天念完算起,令上也没写。差出来的那几天,够把一个人送去筑城。
老吏没等人答,转身进屋了。
第二天起,县廷院子里开始烧。
刘毋害以为烧书就是烧。不是。
烧之前要著录。
他和禄、庆、赐坐在廊下,面前一摞空简。每交上来一卷,先解编绳,看有没有篇题——有题的抄题,没题的抄头一句。再问交书人姓什么、住哪个里、几口人。一条一条记下去,记完,那卷书才往火里扔。
有个人交上来的一卷没有篇题。禄按规矩抄头一句,抄完擡头问他住哪个里。那人报了里名,又添了一句,说这卷是他兄长的,他兄长在外头服徭役,不知道有这道令。禄的笔停在那儿。老吏从后头过来,把那半句划了,说交的是谁就写谁,别的不写。
毁掉一样东西,也得有文件。
他抄了半天才想明白一件事:手里这些空简是从书府领的。他正在用新的简,记下旧的简是怎么没的。今天烧掉的每一卷,都在他笔下变成新的一行字。
这一行字将来会归档、上计、发往郡府,谁也不会再看。
但它会一直在。
火从早烧到日头偏西。烟是黑的,有股熟胶味——编简的绳先着,一卷书松开来,散成一堆片,然后才烧起来。
院门外站着人。
交完书的不走,就站在门口那片空地上,隔着门槛看。没人说话,也没人哭。有个老头交书的时候,把捆书的绳结解得极慢,解开了,手停一下,才把书递过来。他站在门外站到天黑。
墙上贴着告奸的赏格。字很大,是新贴的。
刘毋害记完最后一条,擡头看了一眼那张赏格,又低下头。
日落前,老吏差他去书府取空简。差他之前,他把案上剩的空简数了一遍,数完才说:
「取一百枚。「
书府在县廷最里头,独一间,门口一个吏守着。老吏交代规矩,就三句:
「进去不许带火。「
「取完就出来,别在里头翻别的。「
「夜里有人巡,两班。这屋里出一次火,你我都不用活了。「
门推开,里面是黑的。窗小,光只到门口三步。再往里全是架子,架子上一层层码着简册,编绳的头都朝外,一排排垂着。
一盏灯都不许点。
刘毋害抱着空简站在门槛上,一只脚里,一只脚外。
屋里黑得看不见架子尽头。屋外一院子火,火光把槐树的影子甩到墙上,来回晃。
全天下正在烧书。这个帝国里唯一严禁烟火的地方,是它自己存放文书的屋子。
他站了大概三息,出来,把门带上。
夜里他躺在铺上翻了会儿频道。
「急!我选的商贾之子,今天里典上门,说市籍的先走一批,去南边。「
「南边是哪儿?「
「桂林、象郡、南海。刚打下来的地方。「
「这不是发配吗,我犯什么事了?「
底下没人接。
隔了很久有人回了一句:你没犯事。你就是商籍。
刘毋害把频道关了。
那些人手里都攥著名字。他们知道项梁在会稽,知道韩信在淮阴,知道张良在下邳。知道有什么用,出不了城。
第三天早上,老吏数了一摞简,数完丢到他案上。
「抄。「
刘毋害问:「抄哪份?「
老吏拿下巴指了指院子里那堆还没凉的灰。
「你们这些人,「他说,「往后就只有这个可抄了。「
刘毋害解开编绳。最上面一卷是前天的著录,第一行写的是日子。
他往下翻。每一卷的头一行都是日子。
三十日从哪天算,令上没写。他手底下这一摞,每卷都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