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室三年,结业即为吏。'「赐念到这儿停住,「三年?「
「帖子上写的。「庆说。
「谁写的。「
「不知道。三千多个赞。「
那天中午廊下没人干活。饭吃完了,几个人挤在一处翻攻略区。
《学室史子测评:三年结业,稳定,适合养老》
《劝退学室!抄十年公文不如从军三年,爵才是硬通货》
《实测有效:给里典送两斗米可提前结业》
《沛县玩家速看——转籍咸阳详细教程》
四条里有三条在教人怎么快点当上官。写的人一个也没当上。
第一条底下有人问三年从哪天算起,楼主没回。第二条写得挺长,说爵是硬通货,不更能免更卒,公乘能减刑,攒到五大夫荫及子孙——这一段没错。往下一段就错了:说爵攒够了自然能补吏。
第三条底下有人回了一句:别送。我们里的里典把米收了,转头记在了一本簿子上。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簿子。
刘毋害知道那是什么簿子。这个帝国收进去什么都要记一笔,包括收进去的贿。
第四条底下第一条回复只有四个字:你出得了城?
赐笑得直咳嗽。庆把那条转发了。再往下一条说有个 ID叫「乌氏」的跟上了往北去的商队,眼下人在陇西一带,一路平安,底下一片羡慕。
刘毋害没笑,也没点赞。
---
再往下翻,有一条帖子沉在底下,看的人不多。
有个 ID叫「淳于」的说自己进了博士官。底下回了两条:一条说不知道博士官是干什么的,另一条说听着像个养老闲差。
刘毋害把那条看了两遍。
焚书令他抄过,抄了不止一遍。头一句是:
**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
不归博士官掌管的,才烧。
天下的书烧了三十天。烧完了,全天下只有一个地方,一卷没动。那个地方,底下有人说它像个养老闲差。
他没回帖。
再往下,那个市籍的 ID还在报信。上个月他说里典上门,要他往南边走一趟;这个月他说走了二十来天,还没到。有人问还有多远,隔了很久他回:不知道,押队的也不知道。
---
攻略区最底下有个串,是选了学室史子的人自己开的。人少,帖子沉得快。
串里在对答案:
「《法律答问》你们背到哪儿了「
「抄错三个字罚一天不许吃饭。你们那儿罚不罚「
「我们这儿老吏姓什么都不肯说,你们的呢「
「考试考几天「
「讽书九千字是九千个字还是九千枚简「
「考不中怎么办「
前面几句都有人接,接得还挺热闹。有人贴了自己抄的一段律文出来对答案,底下十来个人一枚一枚给他挑字。
最后那句底下没人回。
隔了大半天,串里多出一帖。发帖的 ID不在这个出身里。
>**上计**
>
>你们背律,是为了不犯法。
>
>律不是让你不犯法的。律是让别人犯法的。
>
>另外我数过了,选这条路的一共四十一个。按年资、按考课、按员额,最后活成吏的,最多一个。
---
底下炸了。
「你谁啊,你又不选这条路。「
「四十一个你怎么数出来的。「
「装。「
「你选的什么,你倒是说啊。「
上计回了一条,一句话:「傅籍,从军。「然后他再没说话。有人追着问到半夜,串又沉了下去。
串里有个人认真算了一遍,说四十一个摊到上千个县,一个县连一个都摊不上,位子多得是,怕什么。三十几个赞,跟了一串「说得好「。
攻略区的规矩是这样的:算得越让人放心,赞越多。
「神经病。「赐说。
庆笑:「他自己都不走这条路,操心得倒挺远。「
赐把简一推:「我背了一年多了。我抄的字比他吃的饭都多。他数一数就把我数没了?「
「数没了几个?「庆说,「四十一个里剩一个。你要么是那一个,要么就是那四十个。「
赐没接。他把简又拉回来了。
禄一直没说话。等他们都散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他说得对。「
说完就低头接着背,嘴唇又动起来。
---
刘毋害把那四行字看了三遍。
他先算的不是四十一,是「最多一个「这四个字。这句话要立得住,得先知道三样东西:一批学僮多少人,多久考一次,考中之后有几个位子空着。头两样他知道——这条廊下坐着十一个;第三样他昨天下午才刚问出来:令史四个,十九年换三个。
上计不在学室里。上计连沛县都不在。
他试着自己数一遍。攻略区从头翻起,用「学室「「史子「「弟子「三个词搜,搜出来一百多条,去掉转发的、骂人的、纯问路的,剩下能确定是选了这个出身的人,二十六个。
他数到二十六就停了。
四十一减二十六,还有十五个人不在攻略区。上计能数出四十一,说明他数的地方不是攻略区。
那十五个人是从哪儿数出来的——刘毋害想不出来。
---
不过那四行字,他还是挑得出一个错。
四十一个人不在一个池子里抢。他们散在三十六郡、上千个县,各坐在各自那个院子里。真正跟他抢位子的不是那四十个人,是同一个县里的史子——是禄,是赐,是庆,是这条廊下另外十个,还有上一批、下一批,还有二十年前没考中、如今四十多了还在抄的那些。
那个算错的人说对了一半:四十一个摊到上千个县,一个县确实摊不上一个。
他错在另一头。位子不在全服,位子在县里。而县里那一个位子,已经有人排了十九年。
上计那句话是对的。数错的是分母。
他想回一帖。想了想,没回。
他一回,上计就知道沛县有一个。
---
他把那个串从头翻到尾,把回过帖的 ID一个个记下来。二十几个报了自己在哪个县,重了三处:咸阳两个,阳翟两个,南阳两个。
沛县一个也没有。
除了他。
他合上频道。老吏从堂上走过来,脚步很慢。刘毋害伸脚碰了碰柱子,庆一激灵醒了,抓起笔,笔上没墨。
廊下十一个人。赐在数自己今天抄了多少枚简,数到七十几忘了,从头再数。禄坐在最边上背律,声音压到听不见,只看得见嘴唇在动。
刘毋害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最后一个,砚台里的墨已经磨完了。
---
第二天一早,县里下来一批券书。
修渠。
老吏点了几个名字,点到他。
「到期名册,你们几个去登。「老吏说,「这活没人愿意干。记名字,得罪人。「
庆当场就想告病,老吏看了他一眼,庆把话咽了回去。
刘毋害领了自己那一份。竹片一叠,捆得很紧,每一片上都是一个名字,一个里,一个该到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