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成里,士五,庚。「
念名字的是乡里来的吏。刘毋害在一叠券里翻出那一枚,核了日子,在名册上写:到。
下一个。
工地在城西,渠往南开,一天挖不了多长。役夫按里编队,一个里一队,早上点一次名,收工点一次。四个学室弟子分了四队,一人一叠券,一本名册。
券是两半的。一半在役夫手里,一半在县里。合上,木茬对得齐,日子对得上,就算到了。人到没到,最后说话的是两块木头。
头一天他核到天黑。有的人的券丢了,有的人的券在爹手里,爹在另一个工上。丢了的要现补,补一枚要问三遍:哪个里,哪个伍,谁能作证。问完还得写。写到最后,手指在竹片上磨出一道白印。
第二天他学乖了,先按里排,再按伍排,排完一枚一枚过,快了一半。管事的吏走过他背后一回,站了两息,什么也没说。
---
出工头一天,管事的吏把话交代了一遍,交代得很干脆:
**「御中发征,乏弗行,赀二甲。失期三日到五日,谇;六日到旬,赀一盾;过旬,赀一甲。水雨,除兴。「**
说人话:该来不来的,罚两副甲。晚三天到五天,当众申斥一顿;晚六天到十天,罚一面盾;晚过十天,罚一副甲。碰上下雨,这一次征发免了。
三档罚里有两档要真交东西出来,甲和盾都不便宜。头一档不用交。
赐在旁边小声问了一句:「这是御中发征的条。修渠也用这条?「
管事的吏没看他。
「县里就是这么用的。「
---
役夫堆里在传邻县的一件事。说有个外乡人,口音不对,在市上跟人争道动了手,两个都没死。
「那罚谁。「
「两边都罚。听说打赢的那个还要黥。「
「打赢了也罚?「
「打架就是罪。谁赢都一样。「说话的那个挖了两下,又补一句,「我这辈子没见过谁打赢过官司。见过好几个打输了还得赔的。「
刘毋害低头记名字,一个字没插。
第三队里有个口音也不对的。那人报名字和里报得极熟,像背过很多遍,券也是全的。刘毋害记了「到「。
那人接过自己那半券,问了一句:「这个记下来,有什么用。「
「算你到了。「
「到了之后呢。「
「到了就是到了。「
那人接着又站了一会儿,像在等什么东西出来。什么也没有。他把券收进怀里,回队里挖土去了。
---
第四天上,队里走出来一个人,自己走到案前站着。
「毋害,我晚了四日。「
是给学室修案的那个老匠人。学室那十一张案,腿松了他来钉,面裂了他来补,钉了好些年。他认得刘毋害认得很久——刘毋害头一天抱着简进院子,这人正蹲在廊下刨木头,擡头看了一眼,喊了一声毋害。现在他还是这么喊。
「家里老娘病着,走不开。「
刘毋害翻出他那半券,两半合上。日子差四日。
他没有立刻写。他先把那四天倒回去数了一遍。**水雨,除兴**——碰上下雨,这一次征发就免了。这一条他背得出,背了不止一遍。
那四天没下雨。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四天他自己也在这条渠上,土是干的,锹下去一层灰。
他又想了一层:老娘病了算不算。
律里没有这一条。
他记了:失期四日。
老匠人点点头,回队里去了。
---
收工的时候,管事的吏照册子念,念到失期的,站出来。
一共三个。老匠人排在中间。
谇不打人,也不上刑,就是站在那儿,当着一队人挨一顿骂。骂的翻来覆去几句:怠事、不敬事上、误官期。骂完记进册子,往后年年都在。
这是四档里最便宜的一档。朝廷一文钱不花,一副甲一面盾都不用收,挨骂的人自己把它带一辈子。
册子在刘毋害手里。「谇「这个字是他写的。写完还要写日子,写在哪一队,写谁经的手——按格式,登记的人要具名。
老匠人一直低着头。骂完他回队里,没往这边看。
第二天他还是来了,比谁都早。第三天刘毋害去队里核人,走到他跟前,他侧过身,让开半步,让刘毋害先过。刘毋害叫了他一声,他「嗯「了一声,没擡头。
从那天起,这人见了他就绕。躲仇人的绕法是走快两步,他是站住,把路让出来,让得很客气。客气得刘毋害没法开口。
---
同一队里另有一个人,册子上一天没缺。
刘毋害合他那半券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别人的券边上都磨圆了,木茬起了毛。这一枚棱角还在,木面是干净的。字也不是一个人写的——前头那几个字瘦,后头日子那两个字肥,墨还压过一道。
一枚券在人手里揣上两年才磨成那个样子。做一枚旧的比做一枚新的难得多,所以他们做了枚新的。
他把券合上,记:到。
名册上这一行和上一行长得一模一样。
---
收工以后,四个人凑在一处对册子。刘毋害把那枚券拿出来,问管事的吏:
「这一枚,是不是重写过。「
管事的吏接过去看了一眼,看得很快。
「写过。里典报上来的,说原先那枚裂了。「
「哪个里典。「
「东成里。壮。「
庆手里的笔停了。
刘毋害没再问,把券放回去了。
---
天黑往回走,庆追上来。他没生气,也没红脸,就是走在旁边,走了一段才开口。
「你问那句干什么。「
刘毋害没答。
「裂了就是裂了。券裂了不重写,你让人拿什么合。「庆说,「一根绳捆久了都要断,这道理你不懂?「
刘毋害还是没答。
「我们里三十来户,哪年不出两件事。谁家老娘病了,谁家孩子生了,谁家牛死了——这些事律里都没有。壮伯管这三十来户管了十几年,他不这么管,你说怎么管。「
这话不算胡说。庆说得理直气壮,一点心虚都听不出来——他真就是这么想的。
走到巷口,庆停下。
「壮伯给你家捎了十几年粟。「
说完他先走了。
---
刘毋害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把这几天的事从头过了一遍。
老匠人是自己走过来报的,报的是实话,挨了一顿当众的骂,记进册子,年年都在。那枚新券的主人一天没缺,册子上干干净净。他自己从七八岁起吃的粟,有一部分是从做这件事的那只手里出来的。
三样事,他一条律都没错。
然后他笑了。
笑得挺松,一点不苦,肩膀都跟着动,笑了好一阵才停。停了以后他说了一句:
「我背了三年律,没背过一枚券是怎么做平的。「
说完他回屋,把砚台拉过来,磨墨。明天还有两队要核。
---
第二天早上,学室廊下。
他坐下的时候,赐往边上挪了半尺,挪得很自然,像是要够什么东西。庆坐到了廊子另一头。
禄没动。
禄本来也不动。
那天下午,老吏把一摞简搁在他案上。
「这个压了半个月。「老吏说,「抄了归档,别管。「
最上面那一卷,封检上的署名不是学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