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检上的署名是「仓「。
那一摞里只有它一件不是学室的东西。
刘毋害解了绳,展开,开始抄。抄到第三行,笔停了。
这是郡里下来的一件追问。意思很简单:一个月前发下来的一件事,县里到今天没有回话,问为什么。
追问底下附了一叠,是县廷各署一路批下来的批语,每一条都短:
非本署事。转。
非本署事。转。
事在乡。转乡。
乡言:名籍已上,非乡事。转。
非本署事。转。
批了五道,转了五个署,转了半个月,最后转到仓。仓也说不是自己的事,就压在这儿了。
每一道批语底下都有日子。刘毋害把五个日子排开:头一道到第二道隔了两天,第二道到第三道隔了四天,往下一天、五天、三天。没有一道压过十天,五只手,一只都挑不出错。律量的是每只手把东西握了多久,没有一条量这件事一共走了多远。
追问里抄了一行事由。他读了两遍。
那件事说的是:某里有一个人跑了。
跑了这件事有两头。一头是名籍:这个人的户在哪儿,谁跟他一个伍,什么时候少的——这一头在乡,在户上。另一头是抓人:人跑了要有人追,追回来要有人收押,收押完要有人问。这一头不在县廷这条道上。
他把批语又看了一遍。五道批语里,「名籍「这两个字出现了四次。事由头一句写的就是名籍,于是它就在名籍这条道上转。转的每一个人看见的都是名籍,每一个人说的都是同一句实话:这个不归我。
刘毋害抄过文书稽留的那一整束。那一束里追责的话是死的,两组,从来不混:出了事,一份写「令、丞、令史「,另一份写「尉、尉史、士吏「。抄的时候他只觉得手酸——两串官名,一枚接一枚,全是重的。今天这两串名字在他眼前分开了。两条道,文归文,武归武,各追各的。
名单分成两串,本是怕出了事扯不清。名单分得越清,两串中间那条缝里越是一个人也没有。这件事真正要办的那一半,就掉在这条缝里,半个月了。
追问末尾写了限期。他数了数,还剩四天。
四天以后郡里再问一次,问法就换了——这半个月,经过谁的手。批语上有五个署的名字。
他不能自己发。学室弟子不发文书,他连这一卷都不该展开读第二遍。老吏那天说得清清楚楚:抄完归档,别多看一个字。
不说,是稳的。四天以后郡里追下来,追的是五个署的事,跟学室没关系,跟他更没关系,一个抄书的,谁也不会想到他看懂了。说,他就把自己搁进这件事里了:说给谁、怎么说、说完谁担着,每一步都得算准。算错一步,往后就是「那个多嘴的学室弟子「。
他选了说。不是因为跑掉的那人——那人他连名字都没记住。是因为他想知道,这句话说出去,会换回来什么。
他把那卷抄完,归了档,什么也没提。归完档坐回案前接着抄别的,抄一行,看一眼院门,一直抄到收工。
散了以后他没回学室。
他在县廷东边那条廊下等着,等到人走空,等到受书吏一个人往外走。
受书吏认得他。焚书那笔著录之后,这人见了他会点一下头。
「卡在仓那儿那一卷,「刘毋害说,「我今天抄的。「
「那不是你的事。「
「不是。「刘毋害说,「我说一句,说完就走。「
受书吏站住了。
「那件事不在这条道上。它得往尉那边过。五个署都没批错,是道走错了。「
廊下没别人。
「限还剩四天。「刘毋害说,「您现在转过去,是您看出来的。「
受书吏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看得不快。
「你要什么。「
「下回有这样的,「刘毋害说,「我要先看上一眼。「
「看一眼能怎么样。「
「不怎么样。「刘毋害说,「我背了三年律,只背了学室那几种。别的署的律我一条都没见过。见一眼是一眼。「
受书吏没答应,也没不答应。
「你这话说给我听,想要什么,我大概明白。「他说,「你不明白的是另一头。「
「哪一头。「
「这事要是转错了,我担着。「受书吏说,「你今天说的话,一个字也不在册子上。往后追下来,追的是转出去的那只手。「
「转对了呢。「
受书吏把手里的东西换了个手。
「你上回替我写的那条著录,「他说,「郡里没驳。「
说完他就走了。
第二天一整天没有动静。
刘毋害照常抄他的。抄的是爰书格式,一问一答分行,中间不许空。他抄了一上午,没出一个错。下午去书府取空简,走的还是那条路,进去三步,取完就出来,没往里看。
夜里他翻了一会儿频道。
有个人发帖问路。说自己照着攻略把自陈写好了,捧去官署问事。吏真答他——问一条,答一条,答完指他去别的署问。别的署也答,答完再往下指。他跑了好些天,最后一个署让他回头一个署去。他问频道里的人:是不是我哪儿问错了。
底下回了一串。有人说他自陈的格式不对,教他重抄;有人说他行礼那张图早过时了,贴了张新的。他一条一条谢过去,说明天照改。
没有一个人说到道。他们教他把字写得更齐,把礼行得更周全,把门敲得更响。
刘毋害合上频道,没回帖。
第三天上午,那一卷从仓里提走了。
提走的时候他不在场。是赐从院门口过,回来顺口说了一句:仓那边今天来人了,擡着一箱简往东走。
东边是尉那一头。
回文是哪天发的、写了什么,刘毋害不知道,学室不看这些。他只知道两件事。一件是,没有人来问学室的话。另一件是,隔天受书吏从廊下过,隔着五六步,冲他点了一下头。这个动作他在这院子里见过很多回,头一回是冲他的。
又过了一天,一个吏拿着一卷简走到他案前。不是受书吏,这个人他不认得。
那人把简放在案上。
「你就是那个学室的?「
刘毋害站起来。
「这个你看看。「那人说,「我不知道该往哪儿送。「
老吏在上首坐着,擡了一下眼,又低下去。
那卷简是件小事,小得不值得转半个月——一份该并进旧卷的补录,并错了地方。刘毋害看完,告诉他该往哪儿送,又添了一句:并进去的时候,把日子写在头一行,不然下回还得有人来问。
那人把日子那句在嘴里念了两遍,记住了。
「你们学室教这个?「
「不教。「刘毋害说,「抄得多了就知道了。「
那人道了谢,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他叫什么。
刘毋害说了。
那人念了一遍,念完点点头,像是要记住。
夜里他算了一笔帐。
功,他没赚到。那件事的功记在受书吏名下,郡里的回文上不会有他一个字。赔,他也没赔:没发文书,没越权,从头到尾只在没人的廊下说了一句话。
他赚到的是两个人。
两个吏来找他,要的是同一样东西。背律不算数——院子里十一个人都背得出,赐背得比他还快。他们找的是那个知道文书该往哪儿去的人。
县廷里头的功要具名,具名要有资格,他连领功的资格都没有。所以他赚到的东西,一个字不进册子。不进册子的东西,郡里查不到,也收不走。
在这个县里,一个知道文书该往哪儿去的人,能走到哪一步——他自己也不知道。
第二天他去问了老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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