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小姐,三楼不能上。」
管家停在楼梯口,擡手拦了拦:「主宅的电话也别碰。没有先生发话,大门不会开。」
宁娇抱着肚子,站得很规矩。
「好的。」
管家等了等。
宁娇又点头:「我记住了。」
「还有,先生在书房时,不喜欢别人打扰。您要什么,告诉我,别自己去找。」
「谢谢您。」
她答得太顺,管家准备好的后半截话堵在喉咙里,半天没说出来。
宁娇扫过楼梯,视线落向走廊尽头:「我的房间在哪里?」
「二楼最里面。」
「离您远吗?」
管家转过身:「您找我有事?」
「怕半夜肚子疼。」
宁娇扶了扶腰,语气软下来,「我跑不快,也不敢乱走。要是喊不到人,会害怕的。」
管家脚步慢了些。
「床头有铃。按一下,楼下能听见。」
「好的,我记住了。」
又是这句。
管家回头看她。
宁娇垂着脸,双手护在小腹前。
白裙宽松,肩背很薄,走上几步就要停一会儿,怎么看都不像会闹事的人。
可书房地上的碎纸,她刚才看见了。
先生从不临时改条件。
更没有把谈判对象留在主宅的习惯。
偏偏这个女人进去不到半小时,协议撕了,人也住下了。
管家收回视线:「宁小姐,您不用每句话都答应。真记住就行。」
「我怕说少了,您觉得我没听。」
「我没这么想。」
「那就好。」
宁娇跟上她,「您人真好。」
管家的背挺得更直了。
走到客房门口,她推开门,把灯打开:「衣服会有人送来。缺什么就按铃。晚饭七点,送到房里。」
「不能下楼吃吗?」
「先生没交代。」
宁娇没有追问,只说:「那麻烦您了。」
管家把房卡放在桌上,迟迟没走:「您真不问问,什么时候能出门?」
「问了就能出去吗?」
「不能。」
「那不问了。」
管家又看了她一会儿。
宁娇正低头整理裙摆,安静得过分。
管家原本防着她撒泼,也防着她拿肚子要条件,连怎么回话都想好了。
结果一个都没用上。
「好好休息。」
「您慢走。」
房门关上,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
宁娇站在原地没动。
她听着那脚步下了楼,才转身去碰门锁。
锁舌开合正常,房卡也能用。
门可以从里面打开。
她把这件事记下,又走到窗边。
窗外是后院,草坪一直铺到围墙下。
大门看不见,只能看见围墙上方的树冠。
从这里跳下去不难。
对她现在的身体来说,很难。
宁娇摸了摸发酸的腰,刚要去看房里的摆设,脑子里忽然响起一个童音。
「妈妈。」
声音奶声奶气,尾音拖得很长。
宁娇的手抖了一下,赶紧扶住小腹。
掌心粘贴裙料,里面安安静静,没有胎动。
她站了好一会儿,低头看自己的肚子。
「谁?」
「妈妈,是我呀。」
那声音又响了,这次还透着委屈。
宁娇拉开椅子坐下,掌心仍护在肚子上:「你在哪里?」
「妈妈肚肚里。」
宁娇低头,指腹隔着衣料碰了碰腹部:「你是这个孩子?」
「对呀。」
「你怎么会说话?」
「阿糖本来就会。」
回答得理直气壮,没觉得哪里有问题。
宁娇停了三秒,把房间扫了一遍。
没有其他人,也没有能藏人的地方。
童音直接落在她脑子里,堵住耳朵也没用。
「你刚才叫我什么?」
「妈妈。」
阿糖叫得更响了。
宁娇胸口发酸,没来得及说话,阿糖已经急着告状。
「妈妈,刚刚那个阿姨心里在骂你。」
「骂我什么?」
「她说你是狐狸精。」
宁娇怔了怔,随即笑出了声。
笑过以后,眼眶却烧得发疼。
她偏过脸,用手背压了压眼尾。
「你还听得见别人心里说什么?」
「能听见呀。」
阿糖很得意,「阿姨嘴上让妈妈休息,心里说妈妈会装乖。她还说爹爹从来不带女人回家,妈妈肯定用了坏办法。」
宁娇把手放下来:「她没说错,我确实很会装乖。」
「妈妈才不是装的。」
「你怎么知道?」
「妈妈对阿糖就很乖。」
宁娇被这个说法逗得又笑了一声。
她还没来得及夸,阿糖又说:「还有刚刚那个爹爹,他心跳很快。」
宁娇的手停在小腹上。
「有多快?」
「咚咚咚,一直在响。他握妈妈的手时更快,撕纸的时候也快。可是他装得可好了,脸上什么都没有。」
宁娇想起书房里的男人。
金丝眼镜,整齐的西装,左腕横着旧疤。
他说话没什么耐心,算钱倒是痛快。
上一刻还逼她签协议,下一刻便把协议撕了。
他碰过她的糖印。
也正是在那之后,他改了条件。
「他为什么心跳快?」
「因为妈妈呀。」
「我?」
「对。」
阿糖说得很肯定。
宁娇没有接话。
她看向镜子,镜子里的脸是自己的,身体却让她觉得陌生。
脸色发白,腰酸,腿也没力气。
小腹已经隆起,里面住着一个会叫她妈妈、还会告状的小东西。
她记得自己叫宁娇,也记得归引处是什么。
那些人把她投进不同的世界,等她生下指定的孩子。
孩子落地,血脉会被收走,她也活不成。
可具体经历过什么,她记不全。
有人说过的话丢了,有人的脸丢了,连自己究竟死过多少次,她都算不清。
只有一句话刻得极牢。
四十八小时之内,跑出去。
宁娇闭上眼,试着往前回想。
她怎么来到这栋房子,想不起来。
她什么时候认识书房里的男人,想不起来。
她又是怎么怀上这个孩子的,脑子里更是空的。
既记不得两人怎么相识、怎么走近,连半分相关的画面都想不起来。
她睁开眼,掌心已经出了汗。
身体是陌生的,整栋宅子、宅子里的男人,也全是陌生的。
房子有规矩,大门出不去。
那个男人撕了协议,却没打算给她自由。
时间还在走。
宁娇低头问:「阿糖,你知道我怎么怀上你的吗?」
「阿糖不知道。」
「那你什么时候醒的?」
「妈妈醒的时候,阿糖也醒啦。」
指望一个没出生的孩子交代前情,确实有些难为它。
宁娇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她想再理一遍书房里的对话,却卡在男人的名字上。
她明明刚叫过他。
可现在回想,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称呼。
先生。
姓什么,叫什么,全没了。
宁娇坐直了些:「阿糖,那个爹爹叫什么?」
「不知道。」
「你不是能听见他心里说话吗?」
「可他没有想自己的名字呀。」
宁娇被堵得没话说。
阿糖接着告状:「他心里全是你,可他一句话都不肯说。」
「全是我?」
「嗯,全是妈妈。妈妈说疼,妈妈说不喜欢意外,妈妈还要走。他想得乱七八糟,心跳也乱七八糟。」
宁娇低头看着肚子。
不管那个男人以前认识她,还是知道什么,他都没有说实话。
她也没打算留下来等他开口。
名字可以晚点再想,前情也可以不管。
只要先离开这里,外面的路总能找到。
「阿糖。」
「在呀。」
「以后听见有人想拦我,记得告诉我。」
「好。」
「有人要害你,也要告诉我。」
「好!」
「乖。」
宁娇摊开手掌,腕上的淡红印记又烫了一下。
有人正在她的皮肉下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