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家里多了个客人，我来看看。」
午后，苏婉提着保温桶进门。
管家跟在后面，几次想接，她都没松手。
客厅里的佣人停下活，纷纷叫了声苏小姐。
宁娇刚下楼，手还扶着楼梯。
她目光扫过苏婉，落在管家身上：「这位是？」
苏婉把保温桶放到茶几上，自己答了：「苏婉，沈砚的未婚妻。」
「原来是苏小姐。」
宁娇走下最后两级台阶，脚步很慢。
宽松的裙子遮不住隆起的小腹，等她走近，那肚子就更显眼了。
苏婉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会儿：「你身子重，怎么还自己下楼？砚哥哥留你住下，家里的人就该照顾好你。」
管家马上说：「宁小姐听见门铃，想下来看看。」
「别怪她，是我闲不住。」
宁娇扶着沙发坐下，冲苏婉笑了笑：「苏小姐快坐。让你站着，我心里过意不去。」
苏婉在对面坐下，解开保温桶的搭扣：「我听说家里住进来一个姑娘，还怀着孕，怕佣人照料得不周。正好今天有空，给你熬了汤。」
桶盖一开，热气扑上来。
红枣和桂圆的甜味散开，汤色浓稠，里面沉着几块炖得软透的肉。
「闻着真香。」
宁娇往前凑了些，「是苏小姐亲手做的吗？」
「从早上炖到现在，火候得看着，我没让别人碰。」
「那多辛苦。」
「不算什么。」
苏婉拿起碗，「砚哥哥胃不好，以前想喝汤，也是我给他做。」
管家低头站在旁边，没接话。
几个佣人站得不远，手里活没停，耳朵却全凑在这边。
宁娇接过碗，掌心被烫得缩了缩。
苏婉看见了：「很烫？」
「我怕烫，也怕疼，毛病多。」
「娇气些也没事。砚哥哥肯把你留在这里，总会有人照顾。」
这话听着体贴，可落在旁边佣人耳朵里，两人的身份差已经摆得明明白白。
一个是沈家未来的女主人。
另一个只是被暂时收留的孕妇。
宁娇低头吹了吹汤，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甜味压住了肉汤的腻，红糖放得不少。
「味道怎么样？」
苏婉问。
「好喝。」
她喝得很乖，每一口都先吹凉，咽下去后才喝下一勺。
苏婉原本还捏着手提包，见她没有推拒，这才放到身边。
「你喜欢就多喝点。保温桶里还有，晚些也能热来喝。」
「好呀。」
阿糖在她脑子里小声嘀咕：「妈妈，甜甜的。」
宁娇拿汤匙碰了碰碗底，没有回应。
苏婉重新替她盛了半碗，语气亲近起来：「你叫什么？」
「宁娇。」
「哪个娇？」
「娇气的娇。」
旁边有佣人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
宁娇当作没听见，继续喝汤。
她胃口不大，第二碗喝得更慢，苏婉也不催，只坐在那里陪着。
「你和砚哥哥认识多久了？」
「不记得了。」
「这种事也能忘？」
「我记性不好。」
苏婉理了理裙摆：「那总该记得，孩子是什么时候有的。」
「这个也忘了。」
「宁小姐还真会说笑。」
宁娇擡起脸：「我没说笑。苏小姐想知道，可以去问沈先生。他记性应该比我好。」
苏婉手上的动作停下，很快又拿起桶盖：「他忙，我不拿这些事烦他。」
「苏小姐真体贴。」
「在一起久了，自然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苏婉看向那只空碗，「砚哥哥心软，碰上需要照顾的人，总不忍心赶出去。你安心住着，别给他添麻烦就行。」
宁娇点头：「我懂。」
苏婉等着她再说点什么。
宁娇只低头喝汤，连勺子碰到碗沿都放得很轻。
第二碗见了底。
宁娇抽出纸巾擦手，又把保温桶扶稳，免得盖子滑下来。
苏婉看着她这一连串动作，肩背松了不少。
「妹妹别多想。」
她把盖子放回去，「砚哥哥心软，收留你是情分。有些位置，不是喝碗汤就能坐的。」
「我懂。」
宁娇擡起脸，眼睛湿漉漉的：「苏小姐，汤好甜呀。」
苏婉笑着说：「加了红糖，补气血。你怀着孩子，多喝点有好处。」
「原来是红糖。」
宁娇把空碗递归去，手腕纤细，沾了淡红糖渍的皮肤露在袖口外：「可是医生说我妊娠血糖高，一点糖都不能碰。」
苏婉没接住碗。
瓷碗悬在两人中间，汤匙往下一滑，磕出清脆的响声。
宁娇瞥了眼悬着的瓷碗，擡眼看向她：「我以为苏小姐问过医生的。你和沈先生那么熟，家里的事肯定比我清楚。」
「我不知道。」
「没关系的，我不告诉沈先生。」
宁娇说得又软又慢，反倒在安慰她：「两碗而已，应该不会出事。就算不舒服，也是我自己喝的，不能怪你。」
客厅里没人再走动。
刚才咳嗽的佣人把头压得更低。
另一个端着托盘站在原地，连杯子都不敢放下。
管家的目光从空碗挪到保温桶，脸一下白了。
她张了张口，转身就要去拿电话。
苏婉叫住她：「等等。」
管家脚步没停：「我给医生打电话。」
「只是红糖，哪有这么严重？」
「宁小姐怀着沈先生的孩子。」
这一句落下，苏婉捏着桶盖的手松了。
盖子当的一声磕在桌上，滚了半圈，被宁娇伸手扶住。
「别摔坏了。」
宁娇把盖子放好，「苏小姐熬了这么久，桶也弄坏，多可惜。」
苏婉盯着她：「你不能喝，为什么不早说？」
「我不知道里面放了糖。」
「第一口喝不出来？」
「喝出来了。」
宁娇揉了揉胃部，「可这是你特意给我熬的。一屋子人看着，我要是不喝，你多没面子。」
「所以你就喝了两碗？」
「苏小姐一直给我盛，我以为你问过医生，觉得我能喝。」
苏婉要解释，宁娇已经低下头，掌心护住肚子。
「妈妈，她在心里骂你。」
阿糖气呼呼地告状，「她说你故意的。」
宁娇的手在裙料上轻轻拍了两下。
当然是故意的。
苏婉带着未婚妻的身份登门，还当着沈家佣人的面给她立规矩。
她要是不把这份好意吃干净，怎么对得起人家跑这一趟？
管家拿来电话，已经拨了出去。
苏婉站起身：「我没害她。汤里的东西厨房都看过，我只是加了红糖。」
管家捂住话筒：「您刚才说，没让别人碰。」
「我是说炖汤的时候。」
「那红糖是谁加的？」
苏婉没答，弯腰扣好保温桶，动作比来时快了许多。
宁娇还在替她说话：「真的没事。苏小姐不知道，我也没问清楚。以后注意就好了。」
苏婉看向她：「你倒是会做好人。」
「我就是嘴笨，怕以后再喝错。」
宁娇抚着小腹，笑得温顺：「苏小姐慢走。下次来，不用这么费心，白水就好。」
苏婉拎起保温桶，转身离开。
高跟鞋踩过地面，一声接一声，很快出了门。
半小时后，厨房的人陆续拎着东西从侧门离开。
新来的人接过围裙，当着管家的面清点调料，连糖罐都封了起来。
宁娇站在二楼窗帘后，朝院子里数了一遍。
前门两个，侧门两个，后院还有两个。
六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