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的事，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沈砚回来时，晚饭刚摆上桌。
清蒸鱼、炖牛肉、两份青菜，连汤都没放糖。
管家说，全是医生重新定的菜单。
宁娇夹了块鱼，低头挑刺：「找您做什么？」
「告状。」
「告完了呢？」
她把鱼肉送进嘴里，吃完才看向他：「告完了，还是要靠您做主。我不喜欢靠人。」
沈砚握着水杯，杯里的水晃到边缘。
过了两秒，他把杯子放回桌上。
「那你喜欢靠什么？」
「靠我自己乖。」
宁娇笑得温顺，又给自己夹了根青菜：「乖一点，不吵也不闹，大家嫌麻烦，就懒得动我。」
「你今天哪里乖？」
「苏小姐送汤，我喝了。管家让我等医生，我也等了。医生让我少吃半碗饭，我现在还没碰米饭。」
她说完，把筷子放下：「还不够乖吗？」
沈砚没接这句话，只问：「你什么时候知道汤里有糖？」
「第一口。」
「第二碗为什么还喝？」
「苏小姐给我盛的。」
「她盛，你就得喝？」
「她一早起来炖的，特意送到这里。客厅里那么多人看着，我要是当面说不能喝，她会下不来台。」
沈砚看着她面前的空饭碗：「你倒会替她想。」
「应该的。她是客人，我也是客人，闹起来多难看。」
「这里没有让客人拿孩子试汤的规矩。」
宁娇夹菜的动作停了停：「医生说孩子没事。」
「我问的不是结果。」
「那您问什么？」
「当时为什么不说。」
「说了，她只会说自己不知道。」
宁娇把青菜咽下去，拿起杯子喝了口温水，「喝完就不一样了。厨房的人记住了，管家也记住了。以后谁再给我吃东西，总会先问医生。」
「所以你拿自己做局。」
「我没有呀。」
「宁娇。」
「我真没有。」
她把杯子推回原处，「两碗汤喝不出事。管家又在旁边，她不会拿沈家的孩子冒险。」
「你算准她会叫医生。」
「她怕您怪她。」
沈砚手里的筷子落在碗沿，磕出一声轻响。
宁娇低头挑鱼刺，当作没有听见。
「不是不靠人吗？」
「我没让您救我。」
「有区别？」
「当然有。」
她挑出鱼刺，整整齐齐放在碟子边上，「靠您，是把自己的命交到您手里。借您的名头，是东西放在那里，我顺手用了。用完也不用欠人情。」
沈砚拿过她面前那盘鱼。
宁娇看着盘子被端走：「我还没吃完。」
他用公筷拨开鱼肉，把里面几根细刺挑出来，又将盘子放回她手边。
「接着编。」
「我说的是真的。」
「半真半假也叫真？」
「总比全是假的好。」
她重新动筷，吃得心安理得。
沈砚没再追着汤问，视线落到她左腕。
那枚糖印藏在袖口里，只露出浅红的一小块。
宁娇把袖子往下拉了拉：「您看什么？」
「下午在窗边站了多久？」
「忘了。」
「看什么？」
「树。」
「六棵？」
宁娇咬着鱼肉，没有马上回答。
沈砚把桌边的文档翻开，里面夹着几张宅院监控截屏。
她站在二楼窗后，手指隔着玻璃正朝院子里逐个点过去。
「乖的人不会记住院子里有几个保镖。」
宁娇连眼睛都没眨：「我怕狗，看看有没有人牵狗。」
「沈家不养狗。」
「那我放心了。」
「前门两个，侧门两个，后院两个。」
沈砚把截屏压在桌上，「狗没看见，人倒数得很准。」
「他们穿得一样，很难不注意。」
「你还看了围墙。」
「墙外有树。」
「也看了门锁。」
「门锁亮，我多看了两眼。」
沈砚摘下眼镜，捏着镜架：「你是不是打算把整栋房子看完，再告诉我只是随便看看？」
宁娇想了想：「也可以这么说。」
「想跑？」
「我怀孕四个月，走快了都累，怎么跑？」
「我问你想不想。」
「沈先生，您别问这么难。」
她拿起汤匙，低头喝汤，「我答错了，今晚还能睡觉吗？」
「能。」
「门口会多几个人吗？」
「看你的答案。」
「那还是别答了。」
她舀起一块牛肉，咬了一小口。
炖得够软，不用费力。
吃到第二口，她发现沈砚还在看她，只好把剩下的放回碗里。
「您一直看我，我吃不下。」
「做贼心虚？」
「您坐在对面审我，谁吃得下。」
「我只问了几个问题。」
「从汤问到门锁了。」
「你也没给过一句准话。」
「有的。」
宁娇认真想了想，「我怕疼，是真的。」
沈砚把眼镜放到手边：「还有呢？」
「鱼很好吃。」
「宁娇。」
「牛肉也不错。」
他不再问了。
餐厅里只剩下碗筷碰动的轻响。
宁娇本以为他吃饭会很快，没想到她不放筷，他也没离席。
墙上的分针走过大半圈，她那碗饭还是没动多少。
沈砚问：「吃饱了？」
「嗯。」
「半碗都不到。」
「下午喝了两碗汤。」
「现在知道喝多了？」
「苏小姐的心意，不能浪费。」
沈砚拿起她的饭碗，递给管家：「换小碗。以后汤和饭按她的食量分，吃不完别逼她。」
管家应了一声，端着碗进了厨房。
宁娇揉了揉腰：「您不是嫌我娇气吗？」
「我嫌你不说实话。」
「这和吃饭有关系？」
「你少吃一口，也能拿来做文章。」
「那我以后多吃。」
「撑坏了还是我的事。」
「怎么都是您的事？」
沈砚重新戴上眼镜，起身扣好西装：「明天开始，你的饭我看着做。」
宁娇扶住桌沿站起来：「为什么？」
「你吃什么，吃多少，医生先给菜单。苏婉送来的东西不许碰，其他人给的也一样。」
「包括您吗？」
「包括我。」
「我要是半夜想吃糖呢？」
「没有。」
「想吃蛋糕？」
「没有。」
「想喝奶茶？」
「宁娇。」
「好吧，不喝。」
她护着小腹，慢吞吞往外走。
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可您还没回答，为什么要管我的饭。」
「我不喜欢意外。」
宁娇回过身。
餐厅的灯落在沈砚肩头，他站在原处，左手按着腕间那道旧疤，没有催她。
「沈先生。」
她扶着肚子，声音轻下来：「您是不喜欢意外，还是不喜欢我出意外？」
沈砚没有回答。
宁娇等了会儿，转身上楼。
房门合上时，阿糖在她脑子里嘀咕：「妈妈，他现在心跳一百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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