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宁娇被腰疼弄醒了。
她扶着肚子翻过身,正想把枕头垫到腰后,余光扫到房门,动作停了下来。
门没有关严。
走廊的灯从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毯上。
那道窄光被人挡住大半,门外立着一道影子。
宁娇重新闭上眼,把手搭在小腹上。
阿糖睡得正香,半点没察觉异常。
腕上的糖印也很安分,温度和皮肤没差多少。
外面的人暂时没有危险。
可他站在那里做什么?
宁娇没有出声,连呼吸都放得平稳。
门外也没有动静,不敲门,不离开,更没有推门进来。
她开始数自己的呼吸。
从一数到五十,影子还在。
数到一百时,腰后的酸痛又翻了上来。
她忍着没动,只把掌心压在疼得最厉害的位置。
一百五十。
两百。
宁娇终于睁开眼,朝门口看去。
影子的位置没有变,连肩膀都不曾挪开。
她轻声问:「沈先生,您站着不累吗?」
门外静了两秒。
「吵醒你了?」
是沈砚。
宁娇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不是。腰疼醒的。」
「医生怎么说?」
「月份大了,正常。」
「疼了多久?」
「没看时间。」
门外又没声了。
宁娇看着那道影子,手掌慢慢揉过后腰:「您还没回答我。站着不累吗?」
「睡不着。」
「所以来我门口罚站?」
「路过。」
「路过两百多次呼吸,也挺辛苦的。」
影子晃了晃,看方向是侧过了脸。
宁娇没听见离开的脚步。
她笑了笑:「沈先生,您进来吧,我不怕您。」
「不必。」
「为什么呀?」
这回他隔了更久才开口。
「因为我怕。」
三个字说完,门外再没有回应。
宁娇怔了片刻,随后翻回平躺。
她盯着天花板,肩膀轻轻抖了两下,越想越想笑。
沈砚会怕什么?
搞不好是怕她偷跑,或是担心孩子出事,还是防着她再拿自己设局?
这个男人白天坐在餐桌对面,一张监控截屏便拆了她的谎。
到了夜里,他又守在门外,连门都不敢进。
宁娇笑得眼角发湿,擡手抹掉泪,才小声问:「您怕我告状吗?」
没人回答。
「我不会的。」
还是没人回答。
「您放心,我连苏小姐的状都不告。您只是站在门口,又没欺负我。」
门外的人总算出了声:「睡你的。」
「睡不着。」
「刚才还在装睡。」
宁娇停住了。
原来他早看穿了。
她侧过身,隔着房门问:「您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你醒了会揉腰。」
「装睡的时候没有。」
「嗯。」
「那您一直站着,就是想看我能装多久?」
沈砚没理她。
宁娇把枕头往腰后塞好。
这个姿势舒服了些,她便继续道:「沈先生,偷看别人睡觉不好。」
「门没开。」
「门缝也是门。」
「明天让人修。」
「修好以后,您就看不见了。」
「正好。」
「那您今晚还看吗?」
门外传来衣料摩擦的轻响。
沈砚大概换了个站姿,回答得很短:「闭眼。」
宁娇听话地闭上,又在心里数了二十下。
「沈先生。」
「说。」
「您白天怕我跑,晚上又怕我睡不好。这样很累吧?」
「少替我想。」
「我没替您想。我是怕您站累了,明天脾气不好,拿我出气。」
「我什么时候拿你出过气?」
「签协议的时候。」
「协议撕了。」
「您撕得很凶,吓到我了。」
「你当时没怕。」
宁娇睁开眼,手指蹭过腕上的糖印:「您怎么知道?」
「怕的时候,你不会笑。」
她没再接。
沈砚留意她的习惯,比她以为的还多。
可她对他一无所知,连名字都是今天重新记下来的。
这很不公平。
也很危险。
宁娇把脸埋进枕头,嗓音闷了些:「您以前认识我吗?」
门外的人没有立刻回答。
她等了会儿,补了一句:「不想说就算了。我记性不好,问了也可能忘。」
「睡觉。」
「那就是认识。」
「宁娇。」
「好,我不问了。」
她答应得很快,心里已经有了结论。
认识。
而且不是普通的认识。
他碰到糖印后听见了什么,才会当场撕掉协议。
他清楚她醒来会揉腰,也清楚她真正害怕时是什么样子。
可她的记忆里没有他。
宁娇往门缝那边看了片刻:「沈先生,我要是哪天把您忘了,您会生气吗?」
影子僵在原处。
「不会。」
他说。
「这么大方?」
「你已经忘了。」
宁娇的手停在被面上。
这话说漏了。
门外的人也发现了,后面再没开口。
任凭宁娇怎么等,那道影子始终安静立着。
她没有追问。
沈砚愿意守在这里,不代表他愿意把实话交出来。
再逼下去,他只会把门关得更严。
何况她没有时间陪他慢慢开口。
归引处给她四十八小时。
每多待一秒,被登记为待交付的风险便多一分。
到时候,沈砚愿不愿意放人都不重要。
宁娇闭上眼,强迫自己休息。
这次没有再装。
腰后的酸痛折腾了她许久,意识刚沉下去又被门外很轻的脚步惊醒。
窗帘边已经透出晨光。
门缝里的影子不见了。
宁娇撑着床沿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到门边。
门一拉开,清早的凉气钻进领口。
走廊里没人。
地毯边落着两截烟,烟头早就熄了,都只烧了一半。
旁边没有烟灰,地毯也干净,沈砚应当每次只抽了几口便按灭。
宁娇弯腰不方便,只站在门口看了会儿。
昨晚他真在这里守了一夜。
阿糖打着哈欠醒来:「妈妈。」
「醒了?」
「爹爹走啦。」
「我看见了。」
「他好可怜哦。」
宁娇扶着门框,慢慢活动发酸的腰:「又有钱又有房,身边还跟着六个保镖。他哪里可怜?」
「他一晚上都没睡。」
「那是他自己不睡。」
「烟也没有抽完。」
「浪费。」
阿糖被她堵住,安静片刻又替沈砚说话:「可他心里很难受。」
宁娇低头看着地上的烟:「你听见什么了?」
「好多话,乱乱的。阿糖听不懂。」
「挑能听懂的说。」
「有一句,他一直在说。」
宁娇揉腰的动作停了:「什么话?」
阿糖学着沈砚的语气,一字一句地念:「这一次,别死。」
晨光落到宁娇腕间,那枚淡红糖印开始发热。
她按住印记,后背慢慢发凉。
这一次,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