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娇按着发烫的糖印回到房里,还没来得及问阿糖,管家便来敲门。
「宁小姐,今晚有家宴。老太太点名要见您。」
「见我,还是见孩子?」
管家被问住了,只得说:「老太太没讲。」
宁娇扶着腰坐下:「沈先生也去吗?」
「先生当然要去。」
「那就好。」
她拿起床头的温水喝了两口,「有人陪着,我胆子能大些。」
管家看了她半天,没看出这句话是真是假。
门铃很快响了。
苏婉进门时,身后跟着人,手里拎了好几只衣袋。
她今天没带汤,连礼盒都没拿,进门便让人把衣服送上楼。
「砚哥哥忙,应该没空教你沈家的规矩。我怕你晚上吃亏,先过来一趟。」
宁娇看着佣人摆开的衣服:「苏小姐想得真周到。」
「都是给你挑的。老太太年纪大,见不得花里胡哨的东西,穿素净些,别弄得太惹眼。」
苏婉从衣袋里挑出一条浅灰长裙,放到她身前比了比。
裙子款式老气,腰身收得很窄,料子摸着发硬。
宁娇只看了一遍,便把裙子接了过来。
「今晚只吃顿饭,用不着争什么。」
苏婉说,「老太太问一句,你答一句。没人问,就别多话。」
「好。」
「不许撒娇,也别总说怕疼。老人最烦娇气的人。」
「好。」
「你还没进沈家的门,家宴不该上主桌。到了地方跟着我,别自己找位置。」
「好。」
苏婉见她答得痛快,又补了一句:「敬酒时记得站起来,长辈没坐下,你不能先坐。规矩多,总好过让人笑话。」
宁娇把浅灰长裙贴到身上,低头看了看腰间。
「苏小姐,这件腰太紧了,我肚子放不下。」
「店里最大的码。」
苏婉拿手在腰侧收了收,「你月份还不大,挤一挤能穿。忍一忍,得体最要紧。」
宁娇擡起脸:「会勒到孩子吗?」
「吃一顿饭而已,哪有那么娇贵。」
「也是。」
她抱着衣服笑了笑:「那我忍。要是我在饭桌上晕过去,沈先生会不会怪您眼光不好?」
苏婉手还压在裙腰上,听到这句半天没收回来。
宁娇低头摸了摸裙料:「老太太问起来,我肯定说是自己身子差。苏小姐好心替我挑衣服,我哪能害您挨骂。」
「你用不着拿这话吓我。」
「我没有吓您。」
宁娇说得很认真:「医生让我穿宽松的,您却说得体更要紧。我不懂这些,只能听您的。出了什么事,沈先生总会问清楚。我记性差,说漏了也说不准。」
「你记性差,倒把医生的话记得清楚。」
「关系到孩子,不能忘。」
苏婉把裙子从她怀里抽走,递给旁边的佣人:「换那件米白的。」
佣人把另一只衣袋打开。
新换的裙子没有收腰,料子也软,裙摆能盖到脚踝。
宁娇摸了两下:「这个舒服。」
「你舒服就行。」
「苏小姐又帮了我一次。」
宁娇抱住新裙子,「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您。」
「别在老太太面前惹麻烦,算你谢我。」
「那主桌的事……」
「我会让人给你安排位置。」
「离沈先生远吗?」
苏婉看向她:「你很想坐他身边?」
「我谁都不认识。」
宁娇把衣架往怀里拢了拢,「万一说错话,总得有人提醒我。」
「你坐他旁边,只会更惹眼。」
「那还是算了。我坐远些,不说话,也不吃东西。敬酒时站久一点,老太太应该会喜欢。」
苏婉听得心烦:「谁让你不吃东西?」
「我怕再吃错。」
「今天的家宴有医生盯着。」
「那就好。」
宁娇轻轻拍着胸口,「上次那两碗汤,我到现在还怕。」
苏婉的手停在包扣上。
「那件事已经过去了。」
「我知道。」
宁娇软声安慰她,「沈先生只换了厨房的人,没去找您,肯定没怪您。」
「砚哥哥换厨房,不是因为我。」
「当然不是。您和他认识那么久,他怎么会为我怪您。」
「知道就好。」
「可老太太要是问汤的事,我该怎么答?」
苏婉转身看她:「老太太怎么会知道?」
宁娇往门口看了一眼:「管家知道,医生也知道。厨房走了那么多人,听说今晚还有家宴,大家碰见了,难免说起。」
「你别提,没人会问。」
「好,我不提。」
宁娇答应后,又问:「要是别人提了呢?」
「你就说是误会。」
「孩子没事,是误会。厨房被换掉,也是误会。这样说可以吗?」
苏婉盯着她看了半天:「你故意绕我?」
「我只是怕说错。」
「你少装这副样子。」
「那我不问了。」
宁娇抱着裙子坐到床边,低头整理衣摆。
她不争了,反倒让苏婉到了嘴边的话没地方落。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沈砚从楼下上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还没系。
他停在门外,目光先扫过被换下的浅灰长裙,再落到宁娇怀里的衣服上。
「在做什么?」
苏婉迎过去:「今晚不是有家宴吗?我来替宁小姐挑衣服,也教她几句规矩。奶奶不喜欢太出挑的打扮,我怕她不清楚。」
沈砚拿起那条浅灰长裙,手掌在腰间量过。
「谁挑的?」
「我。」
苏婉解释,「颜色稳重,奶奶会喜欢。可宁小姐说腰紧,我已经给她换了。」
沈砚把裙子扔回沙发:「以后她的衣服我买。」
苏婉脸上的笑僵住,开口道:「砚哥哥,我也是好心。她没参加过沈家的家宴,什么都不懂。奶奶脾气又重,我总不能看她去了以后闹笑话。」
「还有什么规矩?」
「也没什么。少说话,敬酒时站起来,位置等到了再安排。」
沈砚转向宁娇:「她让你坐哪儿?」
宁娇把米白长裙搭到腿上:「主桌不合适。苏小姐说,会给我找个位置。」
「今晚坐我旁边。」
「砚哥哥……」苏婉叫了他一声,「奶奶会不高兴。」
沈砚没有理她,只看着宁娇:「听清了吗?」
宁娇摸着裙摆,没答应:「不合规矩的。」
「沈家的规矩我定。」
「那老太太问我凭什么坐呢?」
「让她问我。」
「她要我起来敬酒呢?」
「坐着。」
「别人都站着,我坐着多难看。」
「你怀着孕,没人缺你那杯酒。」
宁娇擡手遮了遮脸,生怕自己笑得太明显:「那我听您的。」
苏婉站在衣架旁,指尖捏着包扣开了又合,「砚哥哥,奶奶点名见她,本来就存着气。你这样护着,只会让奶奶更讨厌她。」
「她不需要讨谁喜欢。」
「可她住在沈家。」
「所以呢?」
苏婉没能答上来。
沈砚把米白长裙拿起来看过标签,交给管家:「洗过再给她穿。送来的衣服全部检查,腰围不合适就退。」
管家接了过去:「明白。」
「还有。」
沈砚看向宁娇,「下午别乱跑。六点出门,我来接你。」
「我去哪里都要告诉您吗?」
「家里随你。」
宁娇乖乖点头:「那我先去试衣服。」
她要的从来不是主桌旁的座位。
有沈砚这话,今晚全府上下都清楚她怀着孕不耐久站,不用敬酒,也没人敢随便支使她走动。
越是被人盯着,她越能理直气壮地找地方休息。
一个走不了多远的孕妇,去趟洗手间总没人拦。
傍晚五点半,佣人送来洗好的裙子。
宁娇换好衣服坐在梳妆台前,把长发简单挽起。
门外有人等着,她没有耽误,只说想去洗手间。
进去后她反手锁门,打开随身的小包。
化妆品下面压着几张现金。
她数出两千块,卷紧后拆开一片卫生巾的包装,把钱塞进去,重新封好。
宁娇把那片卫生巾放回包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