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整,沈砚敲了敲房门。
宁娇拎着小包出来,米白长裙垂到脚踝,腰间宽松,走路也方便。
沈砚看过她的衣服,又看向脚下。
「穿这个去?」
她低头看看平底鞋:「苏小姐说家宴要得体。」
「她让你穿高跟鞋?」
「提过。可我站不稳,怕摔。」
沈砚转身下楼:「不用听她的。」
宁娇跟在后面,走了几级台阶便扶住栏杆:「那到了沈家,我听谁的?」
「听我的。」
「老太太的话也不听?」
沈砚停下脚步,回头等她:「她为难你,就叫我。」
「我不告状。」
「没让你告状。」
他伸出手:「过来。」
宁娇看着递来的手,没有碰:「我自己能走。」
「照你的速度,家宴结束了也到不了楼下。」
她这才把手放上去,借他的力迈过最后几级台阶。
站稳后,她立刻收回手,低头整理裙摆。
沈砚的手还停在半空,过了会儿才收回去。
车开进沈家老宅时,天已经暗了。
主楼灯火通明。
佣人在门前排成两列,见到沈砚便上前开门。
宁娇刚把腿挪出去,一只手挡在车门上方。
「慢点。」
「大家都在看。」
「让他们看。」
沈砚扶住她的手臂,等她站稳才松开。
宁娇没去看周围人的反应,只把包往身前拢了拢。
包底那两千块压在卫生巾里。
只要今晚找到离席的机会,她就能试着找路。
进了餐厅,宁娇才明白苏婉为什么一遍遍强调规矩。
长桌两边坐满沈家人。
老太太居首,身边空着两个位置。
苏婉坐在她右侧,正陪她说话。
见两人进门,桌上的谈话停了。
老太太先看沈砚,又把宁娇从头看到脚,拐杖往地上一点。
「还知道来?」
「六点四十,没迟到。」
沈砚替宁娇拉开自己旁边的椅子,「坐。」
宁娇没有马上坐下,轻声叫人:「老太太好,各位长辈好。」
老太太皱着眉:「没名没分,叫什么老太太?」
宁娇抓住椅背:「那我该叫什么?」
「奶奶。」
沈砚说。
「谁准她叫了?」
老太太问。
「您不喜欢,她以后少叫。」
这话把老太太堵得拍了下桌子:「我是说这个吗?」
宁娇低着脸,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苏婉起身打圆场:「奶奶,宁小姐怀着孩子,站久了不好。先让她坐吧,称呼以后再说。」
「她倒金贵。」
老太太扫过宁娇隆起的小腹,「坐吧。别弄得外人以为沈家欺负孕妇。」
宁娇扶着椅子坐下:「谢谢奶奶。」
老太太刚端起茶,又重重放了回去。
苏婉替她添了热水:「奶奶,您不是一直念着砚哥哥吗?人回来了,先吃饭。」
沈砚没理会桌上的暗流。
他叫来佣人,问过宁娇面前每道菜的用料,换掉两碟不适合她吃的,又让人把汤端到她跟前。
二婶看得直摇头:「砚儿,你什么时候学会照顾人了?」
「医生交代过。」
「医生的话也没让你亲自盯着吧?」
沈砚夹了块鱼放到自己碟里,拆掉鱼刺才送进宁娇碗中:「她记性差。」
宁娇看着那块鱼,小声替自己解释:「吃东西的事,我记得。」
「红糖汤也记得?」
桌边有人放下筷子。
苏婉正替老太太布菜,听到这话手里的公筷停在盘子上。
她没有转身,只说:「那天是我疏忽。医生已经看过,孩子没事。」
老太太问:「什么红糖汤?」
宁娇刚要开口,苏婉先接了话:「我不知道宁小姐血糖高,送错了汤。厨房的人太紧张,把医生叫来了。」
「既然没事,别在饭桌上提。」
老太太看向宁娇,「怀个孩子,没必要弄得全家都围着你转。」
宁娇点头:「您说得对。」
「少吃甜的,自己管住嘴。别人送什么你就喝什么,也不怕害了孩子。」
「我以后不喝了。」
她答得乖顺,拿起汤匙喝汤。
汤是清炖的,入口温热,没放糖。
沈砚把鱼碟往她那边推了推,没有再提红糖的事。
家宴过半,桌上的话题从孩子的月份绕到了宁娇的去留。
宁娇很少开口。
有人问,她便说不记得。
问她父母,她说没有。
问她以后想做什么,她只说先把孩子平安生下来。
二叔听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既然没家人,事情反而好办。」
宁娇放下汤匙。
二叔朝身后招手。
助理把一个文档袋送过来,放在桌边。
他抽出里面的机票和银行卡,推到宁娇面前。
「孩子生下来归沈家。这里有笔钱,够你下半辈子过得舒服。等身体养好,直接出国。」
宁娇看了眼机票。
单程。
日期已经订好,就在预产期后的第三个月。
目的地离这里很远,连座位都替她选好了。
二婶接道:「别多想。沈家不会亏待你。房子也能给你一套,不过得放在国外。孩子以后跟着砚儿,身份、教育都比跟着你好。」
有人点头:「你还年轻,拿了钱重新生活,对谁都省心。」
「真等孩子懂事了,再分开更麻烦。」
「沈家愿意补偿,已经很厚道了。」
七八个人轮着开口,机票在桌上躺着,没人问她愿不愿意。
宁娇掌心粘贴小腹。
阿糖没有说话,安安静静缩在里面。
她没有去碰银行卡,也没有看沈砚。
二叔敲了下桌面:「宁小姐,钱不够可以再谈。你有什么要求,现在说。」
宁娇擡起脸,眼里湿润:「我不懂这些。」
「那你懂什么?」
「我只懂听沈先生的。」
她停了停,手还护在腹前,「各位长辈的意思,我不敢答,也不敢不答。沈先生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桌边的人都看向沈砚。
刚才还在劝她的几个人闭了口。
二叔把酒杯放下,身体转向主位另一侧。
「砚儿,你说。」
沈砚靠着椅背,手指压在领带结上,往下扯松了些。
「她的事,我谈。」
「砚儿,这不是儿女情长。孩子关系到沈家,不能由着你乱来。」
「二叔。」
沈砚看向他,「你订机票时问过我吗?」
二叔张了张口:「家里替你处理这些,也是免得你分心。」
「谁给你的权力?」
「你这叫什么话?长辈还能害你?」
「机票退了,卡收回去。」
沈砚把文档袋推回二叔面前,「以后别拿到她面前。」
「那孩子呢?」
「我的孩子,我养。」
「她也要留下?」
沈砚没有回答,手掌压住那张单程机票。
薄薄的纸在他手下折出一道痕。
老太太举起拐杖,在地上敲了两下。
她先看宁娇,再看沈砚,半天没说出话。
宁娇重新拿起汤匙,一勺一勺喝着汤。
孩子要,人不要。
这一桌人把话说得够明白。
她要是真把命交出去,等孩子出生,单程机票就是最体面的结局。
至于她能不能活着登机,没人关心。
能用的只剩沈砚。
他不肯放手,沈家就没法直接把她送走。
她得顺着这道口子往外走,走到谁都抓不住的地方。
宁娇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回桌上。
对面椅子轻响,苏婉端着酒杯站起身,温温柔柔地朝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