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端着酒杯走到宁娇身边。
「宁小姐,刚才长辈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她把另一杯果汁放到桌上,「你怀着孩子不能喝酒,我陪你喝一杯,也算替那碗汤赔个不是。」
宁娇看着果汁,没有去接。
「医生看过吗?」
苏婉手腕停在半空:「只是鲜榨果汁。」
「什么水果?」
「橙子。」
「放糖了吗?」
「没有。」
「杯子是谁拿的?」
接连几个问题问下来,苏婉已经笑不出来了。
她把杯子往前递了递:「当着全家的面,我还能给你下药?」
「我没这么说。」
宁娇护着肚子,语气软得很,「上次也是您亲手端来的,我喝怕了。多问两句,您别生气。」
二婶听不下去:「一杯果汁而已,婉婉还能害你不成?」
「苏小姐自然不会害我。」
宁娇这才接过杯子,碰到杯壁后又缩回手:「有些凉。」
苏婉握住杯子,转头叫佣人:「换温的。」
老太太把筷子放下:「怀个孩子,规矩倒多。」
宁娇垂着脸:「是我麻烦。」
沈砚伸手拿走那杯果汁,放到自己面前。
「她不喝。」
苏婉站在桌边:「砚哥哥,我没有别的意思。二叔他们说话重,我怕宁小姐受委屈,想陪她喝一杯。」
「她不需要你陪。」
「那总该让我赔个礼吧?」
沈砚没有接话。
苏婉咬了咬唇,转向宁娇:「宁小姐,你还在怪我?」
「不怪。」
「那这杯就算了。」
苏婉拿起自己的酒,「我敬你。你喝水也行,坐着喝也行。」
话到了这一步,桌边全是长辈,宁娇再不接反倒显得她不识好歹。
她伸手去拿水杯。
沈砚按住杯口:「不用。」
「苏小姐都走过来了。」
宁娇看向他,「我不喝,她下不来台。」
「她自己要来的。」
苏婉握酒杯的手收了收:「砚哥哥,你非要把话说成这样吗?」
「那该怎么说?」
「我只是想跟宁小姐好好相处。她住在你家,又怀着你的孩子,以后见面的日子还多。总不能每次碰见,都让她防着我。」
沈砚把水杯挪远:「那就少见。」
老太太擡起拐杖敲了下地面。
「够了。吃顿饭闹成什么样子?」
她转头看宁娇:「婉婉都端着杯子过来了,你喝口水,这事到此为止。没人逼你喝酒,也没人要害你。」
「好。」
宁娇没有再推。
她扶着桌沿站起来。
小腹坠得腰上发酸,腿也坐麻了。
椅子后面隔着几步便是通往客厅的台阶,她站稳后把手伸向沈砚面前的水杯。
沈砚没有给。
「坐下。」
「只喝一口。」
「你站不稳。」
「大家都看着。」
「看着又怎样?」
宁娇没答,手仍伸在他面前。
沈砚看了她片刻,到底把水杯递了过去。
他没有立刻松手,等她握稳才收回掌心。
苏婉举杯:「宁小姐,上次的事是我疏忽。以后我会先问医生,不会再让你为难。」
「苏小姐有心了。」
宁娇刚把杯子举起来,苏婉便往前走了半步。
她的鞋跟碰上椅脚,脚下一绊,肩膀重重撞在宁娇手臂上。
水从杯里泼了出来。
宁娇没有躲。
她顺着那股力气往旁边倒,慌乱中伸手抓住离自己最近的东西。
领带在她掌中绷直。
下一刻,她整个人跌进沈砚怀里。
椅子被带得向后移了半尺,桌上的餐具跟着碰响。
沈砚擡手托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护在她腹前,把她稳稳接住。
宁娇鼻尖撞到他的衬衫。
布料上带着烟味,混着他身上的气息。
她抓着那条领带没敢松,掌心全是汗,连手腕都在发颤。
桌边没人再动筷子。
宁娇擡眼,眼眶还泛着湿意。
沈砚离她太近。
金丝眼镜滑下来少许,领口被她拽乱,连衬衫扣子都歪了一颗。
她张了张口,嗓子发紧。
「对不起。」
沈砚托着她的手没有松:「哪里疼?」
「不疼。」
「肚子呢?」
「也不疼。」
「那你抖什么?」
宁娇攥着他的领带,声音发抖:「沈先生,我腿软。」
沈砚低头看她。
宁娇想退开,腿刚碰到地面便软了下去,只得重新靠回他身前。
他手掌抵在她后背,没推开,也没收力。
苏婉扶住桌角站稳,忙着解释:「我不是故意的。鞋跟碰到了椅子,我也没想到妹妹身子这么弱,撞一下就……」
「苏小姐。」
宁娇还抓着领带,没回头。
她说话又软又慢,尾音也在发颤:「下次撞我,麻烦往前撞。」
苏婉怔住:「什么?」
宁娇侧过脸,看了眼身后的台阶。
「往后是楼梯。」
苏婉握着酒杯,半天没能出声。
酒水晃出杯口,落在她手背上。
她也没顾得上擦,只看着宁娇靠在沈砚怀里。
「我真没看见。」
「我没事。」
宁娇轻声说,「您只是没站稳。我要是摔下去了,也只能怪自己腿软。」
这话比责怪更难接。
老太太看向苏婉:「你离她那么近做什么?」
「奶奶,我只是想敬酒。」
「敬酒要贴到人身上?」
「我没有……」
苏婉说到一半,转头看向脚边的椅子。
椅脚的位置没变,她那一步走得急,鞋跟确实撞了上去。
宁娇没有帮她解释。
该说的话已经说完,再多说一句反而像在告状。
沈砚扶着宁娇坐下。
她的手仍攥着领带。
他俯身靠近了些,低声提醒:「松手。」
「哦。」
宁娇这才放开。
那条领带被她揉得不成样子,歪在沈砚胸前。
她想替他理回去,手伸到一半又收了。
沈砚没管领带,先拿纸巾擦掉她手腕上的水,又弯腰替她把歪掉的杯子摆正。
杯底落回桌面时,他的动作很慢,慢得不像他。
宁娇看着他的手,一时忘了把袖口拉下来。
沈砚直起身,仍旧没有看苏婉。
「今晚谁再靠近她三步之内,自己出去。」
桌边几位长辈互相看了看。
离宁娇近的人往旁边挪了椅子,连佣人上菜都绕去了另一侧。
老太太捏着拐杖:「砚儿,你这是在做什么?」
沈砚把宁娇的椅子往自己身边拉近,挡住后面的台阶。
「护一样东西。」
宁娇心口重重跳了两下。
她垂下眼,捧住那杯已经洒掉大半的水。
他说她是东西。
可他护得很像护人。
家宴散席时,宁娇扶着桌沿起身。
她的袖口往下滑了些,腕间的淡红糖印露了出来。
余光里,苏婉正望着那里。
她面上没露半分嫉妒,也看不出被沈砚驳了面子的难堪。
她在确认那枚糖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