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厅里的人陆续散了。
宁娇拎着包走出门,刚到走廊,身后便有人叫她。
「宁娇。」
她停下脚步。
沈砚跟了出来,领带还留着被她抓过的褶皱。
他没有整理,只擡手挡住她的去路。
「说吧,你想要什么。」
「您在问家宴的事?」
「你借我的话挡了二叔,又借我的位置躲开沈家那些人,忙了一晚,总不会什么都不要。」
宁娇低头看了看隆起的小腹:「沈先生把我说得很会算计。」
「不会?」
「会一点。」
她没有否认,「可我今晚挺划算的,饭吃了,苏小姐的酒也没喝,还省下一张出国的机票。」
「那张机票不是给你的。」
「名字、日期、座位都订好了,不给我给谁?」
沈砚从衣袋里摸出烟盒,碰到盒盖后又放了回去。
「我会处理。」
「您看,又来了。」
「什么?」
「替我处理。」
宁娇抱着肚子,站久了腰疼,便往墙边靠了靠,「您总觉得自己安排好了,我就该接受。」
「所以我现在问你。」
「问我想要什么?」
「钱、名分、股份,只要我给得出。」
宁娇看了他好一会儿:「沈先生总把话说得像买卖。」
「因为买卖最清楚,价钱谈好谁也不欠谁。」
「那您想从我这里买什么?」
「今晚是补偿。」
「补偿苏小姐撞我,还是补偿沈家要送我走?」
沈砚擡手压了压领带,发现已经没法理平,干脆把它扯了下来。
「两件都算。」
「那我真能随便提?」
「先说。」
走廊很长,壁灯隔着数步亮一盏。
佣人都在饭厅收拾,没人往这边来。
宁娇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我想要一间锁得住的房间。」
沈砚的手停在领口:「什么?」
「一间从里面能反锁的房间。」
她说得很轻,「我睡觉的时候,不想有人拿着房卡进来,也不想半夜睁开眼发现门边站着人。」
「昨晚我没进去。」
「所以我也没和您算帐。」
「原来的客房可以换锁。」
「管家有钥匙吗?」
「紧急情况需要留一把。」
「您有吗?」
「有。」
宁娇摇头:「那不算锁得住。」
「你怕谁进去?」
「所有人。」
「包括我?」
「您不算人吗?」
沈砚被她问得没话说。
宁娇扶住后腰,换了个站姿:「您刚才说我想要什么都能提,我要的又不贵,一扇门两道锁,您要是舍不得,就当我没说。」
「谁说舍不得?」
「那您在想什么?」
「想哪间房合适。」
「客房不行?」
「沈家的客房都有备用房卡,真换了锁佣人也会找开锁的人留底。」
「所以没有我要的房间。」
「有。」
沈砚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串钥匙。
他拆下其中一枚,放进宁娇手心。
金属边缘硌着她的皮肤,还有他掌心留下的温度。
「主卧。」
宁娇低头看着钥匙:「哪间主卧?」
「我家里的。」
「我现在住的那栋房子?」
「嗯。」
「那是您的房间。」
「今晚开始是你的。」
宁娇把钥匙翻过来。
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很小的数字,边缘已经磨得发亮,看得出用了不短的时间。
「里面有两道锁。」
沈砚说,「外门钥匙只配过这一把,门从里面锁上,拿钥匙也打不开。」
「管家那里没有?」
「没有。」
「您也进不去?」
「进不去。」
宁娇握住钥匙,没有马上收起来:「您就不怕我锁在里面做坏事?」
「你能做什么?」
「开窗逃跑,藏东西,砸您的房间。」
「窗户有安全锁,你现在翻不出去,真想藏东西我拦不住,至于砸房间,别伤到自己,其他随你。」
「家具很贵吧?」
「赔得起。」
「又说钱。」
「对你有用就行。」
宁娇用手指蹭过钥匙上的刻痕:「那您睡哪儿?」
「书房。」
「睡多久?」
「你什么时候不锁门,我什么时候搬回去。」
「我要是一直锁着呢?」
「那我一直睡书房。」
「沈先生,您这样很吃亏。」
「今晚想让我吃亏的人不少,不差你一个。」
她擡头看他:「可我没有逼您。」
「我知道。」
「房间也是您自己让的。」
「嗯。」
「以后不能拿这件事怪我。」
「你还要我写张协议?」
宁娇想了想:「协议就算了,您撕纸的时候挺吓人的,我不想再看。」
沈砚擡手碰了下左腕。
衬衫遮住旧疤,只露出腕表的黑色表带。
「不会再让你签那种东西。」
「哪种?」
「让你走的。」
宁娇把钥匙收进包里:「您今天当着沈家人的面护我,回去又把主卧让给我,苏小姐知道了,会生气的。」
「她生气,和你有什么关系?」
「她会来找我。」
「不会。」
「您怎么保证?」
「我会告诉她,别再进那栋房子。」
「老太太呢?」
「也一样。」
「那可是您的家。」
「现在也是你的住处。」
宁娇按住包口。
钥匙隔着布料贴在掌心,硬硬的,怎么也忽略不了。
她本来只想要一把能挡住别人的锁。
沈砚给了她主卧,还把自己关在了门外。
这人到底想从她这里拿走什么?
孩子?
可只为孩子,用不着站在门外守一夜,更用不着当着全家人的面把她护进怀里。
「沈先生。」
「还有条件?」
「没有。」
宁娇抱住小腹,「我只是想问,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砚没有回答。
他站在壁灯下面,金丝眼镜映着暖黄的光。
左手仍按在腕间,隔着衣料压着那道旧疤。
宁娇等不到答案,便往前走了一步。
「不能说?」
「我不叫沈先生。」
「嗯?」
「你可以叫我名字。」
宁娇张了张口,脑子里却空了。
她今天听过别人叫他,也当面叫过他。
那个名字到了此刻又从记忆里漏了出去。
「您叫什么?」
沈砚看着她。
走廊另一头传来餐具收进托盘的碰响。
等那点动静停下,他才开口。
「沈砚。」
宁娇在心里跟着念了一遍。
沈砚。
两个字很清楚,放在一起又让她胸口发闷。
她找不到原因,只能把手按在包上。
「记住。」
他说。
回到住处后,沈砚亲自把她送到主卧门口。
宁娇拿出钥匙开门。
房间里收拾得很干净,桌上还放着他的书,床头压着一只摘下的袖扣。
她回头问:「您的东西怎么办?」
「明天让人来取。」
「谁进来取?」
「你在的时候,我自己拿,你不在就不拿。」
「真守规矩。」
「锁门吧。」
宁娇走进房间,先扣上第一道锁,又推下里面的插销。
她转动门把,门纹丝未动。
「沈砚?」
门外很快应了一声:「在。」
这是她第二次叫他的名字。
「您真进不来了?」
「要不要我踹门给你试试?」
「不要,会吓到阿糖。」
门外安静了片刻。
「阿糖是谁?」
宁娇低头摸了摸肚子:「不给您听。」
「行,早点睡。」
「晚安。」
外面的脚步渐渐走远。
宁娇没有马上去床边。
她把两道锁又检查一遍,拉过椅子抵住门,才从包的夹层里找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糖纸。
她已经记不得糖是什么时候吃的。
纸面还留着甜香,贴在手心时轻轻作响。
宁娇拿起笔,在心里念了两遍那个名字。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怕忘,也不准备把命交给这个男人。
可这两个字,她今晚非留下不可。
那晚,她把沈砚两个字写在糖纸背面,压在枕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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