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那个印记又烫了!」
阿糖的叫声闯进脑子里,宁娇一下坐起。
压在枕下的糖纸被带了出来,轻飘飘落到被面上。
左腕烫得厉害。
淡红的糖印颜色正往深处沉,薄薄一块贴在皮肤上,亮得不正常。
宁娇擡手碰了碰,刚挨上便缩回指尖。
「妈妈,疼不疼?」
「有点。」
「阿糖给你吹吹。」
小家伙说完,真在她脑子里呼呼吹了两下。
宁娇没笑。
糖印不会无缘无故发热,白天苏婉盯着它看过,眼下这份灼痛比家宴散席时更重。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上地板。
主卧里没有开灯,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房间里的家具只剩下黑沉沉的轮廓。
「阿糖,能听见外面有人吗?」
「没有人说话。」
「心里呢?」
阿糖安静了会儿:「楼下有爹爹。他乱乱的,阿糖听不清。还有……没有啦。」
宁娇走到门边,先把插销推到底,又拧紧里面那道锁。
椅子仍抵在门后,她伸手压住椅背,确认没有被人动过。
这是沈砚给她的房间。
外门只有一把钥匙,钥匙就在床头。
里面锁上后,连沈砚也进不来。
可糖印还在发烫。
宁娇侧身贴近房门。
走廊没有脚步,也没有衣料擦过门板的动静。
昨夜沈砚守在客房门外,今夜主卧外面空着,连守夜的佣人都被撤远了。
「妈妈,我们要跑吗?」
阿糖问。
「现在不跑。」
「为什么?」
「门外没人,不代表路上没人。今晚刚从老宅回来,他们都知道我住进了主卧。这个时候出去,太显眼。」
「那怎么办呀?」
「等。」
宁娇说完,擡起左腕,借着窗边透进来的光看那枚印记。
红色已经逼近朱红,皮肉下热浪突突往外顶。
她没有把窗帘拉开,只从布料边缘留出的窄缝看向院里。
雨幕盖住了草坪,墙边的灯还亮着。
两个保镖站在檐下,位置和白天没有区别。
至少危险不在窗外。
宁娇重新靠回门后,手腕贴在胸前,默数时间。
十秒。
阿糖缩在肚子里,不再吵她。
十五秒时,糖印的热度升到顶点。
她掌心被烘得发潮,腕骨突突跳着疼,灼感直往皮肉里钻。
「妈妈,它要亮啦。」
「我看见了。」
二十秒。
那股热意退了。
没有预兆,也没留下余温。
糖印从朱红退回淡红,安静贴在她腕间,和醒来前没有区别。
宁娇没有立刻松开门锁。
她又等了半分钟,才低声问:「刚才楼下有没有人动?」
「爹爹没有动。他一直坐着。」
「在想什么?」
「听不懂。」
阿糖有些泄气,「有好多妈妈,还有楼梯。爹爹不让阿糖听,他把那些话藏起来了。」
「他还会藏心思?」
「会。他坏。」
宁娇擡手揉了揉酸胀的腰:「你昨晚还说他可怜。」
「可怜和坏可以一起呀。」
这话倒有道理。
楼下书房里,台灯压着半张纸。
文档摊在桌面,前面几页没有署名,标题的位置被两道黑条盖住。
墨色压得很重,纸背都留下了痕迹。
最后一页只露出一行编号,编号后面跟着两个字。
交付。
沈砚坐在桌后,左手按着腕间旧疤。
指腹反复擦过凸起的皮肉,那里已经红了,他仍没有停。
「别找我。」
女人的嗓音又贴着耳边响起。
今晚第十七次。
他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笔尖停下后,他看了很久,擡手划掉。
纸被划破了两处。
沈砚重新落笔。
这一次,先别让她走到楼梯。
最后一个字写完,他取下眼镜,拿过桌边的金属打火机。
火苗舔上纸角,黑色沿着字迹往上爬,很快盖住了那句话。
他夹着纸,等火烧到编号才松手。
灰落进烟缸。
宁娇回到床边,将椅子留在门后。
她没有脱鞋,本就光着脚,真有动静,省了穿鞋的时间。
「妈妈,我们还睡吗?」
「睡。」
「印记又烫怎么办?」
「你再叫我。」
「好。」
她把糖纸捡起来。
纸背写着沈砚的名字,墨迹已经干了。
那两个字还在,她也还认得。
宁娇将糖纸放回枕下,又念了一遍:「沈砚。」
「爹爹。」
阿糖跟着叫。
「别乱认。」
「他就是呀。」
「生了你,不等于就是你的。」
阿糖被绕糊涂了,半天才问:「那谁是阿糖的?」
「你是你自己的。」
宁娇把被子盖到腹上,「记住了,谁也不能拿你换东西。」
「妈妈也不能吗?」
「我不换。」
「那阿糖是妈妈的。」
宁娇摸了摸小腹,没有和它争。
阿糖得到回应,很快安静下来,奶声奶气的童音也跟着消失了。
雨还没停。
她闭上眼,本想听着楼下的动静。
主卧太大,门又隔得远,除了雨声,什么都传不上来。
睡意来得比她预想中快。
再睁眼时,她站在一处很高的平台边缘。
脚下没有栏杆,前方也没有路。
很远的地方亮着灯,一扇扇窗格排得整齐,每扇窗后都站着一个女人。
她们低着头,双手护住肚子,脸被白光遮住。
宁娇想往后退,脚底却踩着水。
水没过脚背,顺着台阶往下流。
她低头看去,那些台阶窄得放不下一只脚,一级接着一级,直通看不清的深处。
腕上的糖印不疼,也不热。
她擡起手,那里空了。
身后有人叫她。
「宁娇。」
隔得不远。
她没有回头。
那人又叫了一次。
宁娇听不清是谁,只觉得这个称呼落下来,后背跟着发沉。
她往前挪了半步,脚尖已经伸出平台。
「别走。」
她还是没有回头。
脚下的水越来越多,裙摆粘贴小腿。
身后的脚步追过来,停在离她很近的位置。
宁娇清楚,只要回头,就能看清那张脸。
可她不能看。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能看。
前方那排窗忽然全暗了。
护着肚子的女人没了,平台下方只剩一片没有尽头的空处。
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腕。
宁娇从床上醒来。
窗外已经透出早晨的灰白,雨声轻了许多。
门后的椅子还在,锁也没有动过。
她擡手碰了碰左腕。
糖印安安稳稳,不烫。
枕下的糖纸露出一角,沈砚两个字也还在。
宁娇坐了会儿,擡手擦过脸。
指腹沾了水,她转头看向枕头,枕面湿了一大片。
她一点都不记得梦见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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