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晚晚与好友逛得累了,便进了一家临河的清雅茶楼,在二楼凭窗雅座坐下,点了茶水果子,一边歇脚,一边赏着窗外河灯。
两个少女言笑晏晏,崔晚晚托着腮,听好友讲家中趣事,眼眸弯弯,时不时发出清脆笑声。
那放松又鲜活的姿态,与这上元佳节的热闹完美相融。
哪吒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坐在了茶楼对面一座飞檐的阴影里,隔着街道与窗户,静静地看着她。
手中,仍握着那朵山茶花。
没多久,几个穿着锦衣、明显是纨绔子弟的年轻男子,摇着扇子,嬉笑着走上楼来。
为首的约莫二十出头,面色虚浮,眼神不正,一眼就看到了窗边光彩照人的崔晚晚二人,顿时眼睛一亮,带着同伴便凑了过去。
「两位小娘子,独自在此赏灯,岂不寂寞?小生这厢有礼了。」 那人故作潇洒地一揖,目光却肆无忌惮地在崔晚晚脸上身上打转。
崔晚晚的好友脸色一沉,正要开口。
崔晚晚却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自己转过头来,脸上笑容未变,甚至更甜了些,只是那双清亮的眸子,看向那纨绔时,温度骤降。
「哦?」 她尾音微微上挑,带着点天真好奇,「你是何人?我们姐妹在此说话,与你何干?」
那纨绔见她搭话,以为有戏,更加得意:「小生乃光禄寺少卿之子,姓赵。今日有缘得见佳人,不知可否请小娘子移步,同饮一杯?对面酒楼有新到的西域葡萄美酒……」
他话未说完,崔晚晚忽然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明亮的笑,而是一种带着些许嘲弄、些许冰冷的笑意。
她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啜了一口,然后擡眼,看着那赵姓纨绔,语气依旧轻轻柔柔,说出来的话却让在场所有人一怔:
「光禄寺少卿?哦,赵家。」 她点点头,仿佛在确认什么,然后笑容一敛,声音清晰而平静,「我父亲常说,有些人家,官职不大,子弟的胆子倒是不小。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那纨绔脸色一变:「你!」
「我什么?」 崔晚晚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桌轻碰,发出「嗒」的一声脆响。她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对方,眼神无辜,吐出的话却字字如冰珠砸地:「谁给你的胆子,来扰我清净?嗯?」
最后一个「嗯」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那是久居上位、生杀予夺蕴养出的气场,绝非一个深闺少女能有。
赵姓纨绔被她目光一扫,竟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随即恼羞成怒:「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娘皮!你知道我是谁吗?敢这么跟我说话!来人——」
「该知道的人,自然知道。」 崔晚晚打断他,懒得再装,语气彻底冷下来,下颌微扬,带着世家贵女与生俱来的骄矜与漠然,「现在,滚出去。」
「你找死!」 纨绔气得满脸通红,伸手就要来抓崔晚晚的手腕。
对面屋檐上,哪吒眼中戾气骤现,指尖已有微不可查的金光凝聚。
然而,崔晚晚的动作更快。
她甚至没有起身,只手腕一翻,也不知怎么动作,那纨绔伸过来的手就被她轻易格开,反被她另一只手扣住了腕脉某处。
那纨绔顿时觉得半条手臂酸麻无力,惨呼一声。
崔晚晚松开手,拿起帕子嫌恶地擦了擦指尖,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
她擡眼,扫过几个目瞪口呆的纨绔跟班,以及疼得龇牙咧嘴的赵某人,红唇轻启,一字一句:
「我说了,是滚出去。」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决绝。
赵姓纨绔又惊又怒,还想放狠话,却对上崔晚晚那双此刻毫无笑意、深不见底的眼眸,心头莫名一寒。
他猛地想起父亲曾再三叮嘱,长安城里卧虎藏龙,尤其那些高门世家的子弟,万万不可轻易招惹,特别是五姓七宗……这女子气度做派……
冷汗瞬间湿了后背。他不敢再想,也顾不得面子,咬牙对跟班道:「我们走!」
几人灰头土脸,转身就往楼梯口快步走去。
「站住。」
崔晚晚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几人背影一僵。
崔晚晚靠着椅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慢条斯理地说:「赵公子是没听清我的话?我说的是——滚出去。用滚的,明白吗?」
茶楼里瞬间死寂。所有客人都看了过来,掌柜和小二缩在柜台后,大气不敢出。
赵姓纨绔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浑身发抖,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他看向崔晚晚,少女依旧坐在那里,容颜娇美,姿态优雅,可那双眼睛里的冷意,让他毫不怀疑,如果他不照做,今天绝对无法完好地走出这个茶楼。
他甚至看到,茶楼角落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两个面无表情、气息精悍的灰衣人,正冷冷地盯着他。
那是崔氏的护卫。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
「……好!好!我滚!我滚!」 纨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脸皮涨得发紫,当真蜷缩起身体,艰难地、一点点从二楼楼梯口,真的滚了下去。他的跟班面面相觑,最终也只能面色如土地跟着滚了下去。
一路叮铃哐啷,夹杂着压抑的痛呼和客人们低低的惊呼嗤笑。
直到那令人难堪的声音消失在楼下,崔晚晚才仿佛没事人一样,重新拿起茶杯,对身边从头到尾只是托腮看戏、此刻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的好友说:「真扫兴。这家的桂花糕不错,尝尝?」
仿佛刚才那个言辞如刀、逼得官家子弟当众滚下楼的人,不是她一般。
对面屋檐,哪吒指尖的金光早已散去。
他依旧隐在阴影里,看着茶楼内重新恢复言笑晏晏的少女,那双总是含着煞气的丹凤眼中,第一次,浮现出清晰可见的、浓烈到化不开的兴趣,以及一种近乎赞叹的欣赏。
他见过太多女子。
天宫的仙子,妖界的妖精,人间的贵女美人。或温婉,或娇柔,或妩媚,或清冷。但从未有一个,像她这样。
笑容可以那样灿烂温暖,仿佛能融化三九寒冰;行事可以如此干脆狠辣,谈笑间迫人尊严扫地。
天真与世故,明媚与冷酷,优雅与强势,在她身上矛盾而和谐地统一。
像一团包裹着坚冰的火焰,又像是开在悬崖边、秾丽又危险的血色山茶。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一直握在掌心的那朵山茶,举到鼻尖,轻轻嗅了嗅。早已失了温度的花瓣,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她的气息。
然后,他勾起了唇角。
一个极淡、却足以让熟悉他的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那是猛兽锁定猎物,势在必得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