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长安城早已陷入沉睡。
崔府别院深处,绣楼内却还亮着灯。
崔晚晚只穿着一件藕荷色绣缠枝梅的软绸寝衣,外罩同色软缎披风,乌黑长发未束,如云般散在身后。她慵懒地侧卧在临窗的贵妃椅上,一手支着额,一手握着卷话本,看得津津有味。
身旁的贴身侍女青黛正拿着小银剪,仔细修剪着灯花。
「……这书生也忒傻了些,」崔晚晚翻过一页,忽然嗤笑出声,「明知那女子是狐妖所化,还一次次信她的鬼话。最后被吸干了精气,倒怪起别人来了。」
青黛抿唇轻笑:「姑娘这话说的,话本里不都这样写么?痴心书生,多情狐女,总要有个凄凄惨惨的结局,看客们才觉得有味道。」
「没劲。」崔晚晚把话本丢到一旁的小几上,伸了个懒腰,软绸寝衣勾勒出少女初绽的曲线,「要我说,既是狐妖,就该有狐妖的样子。看上了就直接抢回去,费这些周折作甚?白白浪费了修行。」
青黛「噗嗤」一声笑出来:「姑娘这话若让外人听见,怕是要吓着。」
「怕什么?」崔晚晚挑眉,眼里闪过狡黠的光,「这院里就你我二人,谁会听见?」
她说着,又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今日阿沅派人送来的那份蜜饯,你收好了么?明日我要带些给阿耶尝尝。」
「收在冰窖里了,姑娘放心。」
崔晚晚点点头,重新拿起话本,却有些看不进去了。
不知怎的,她心头忽然掠过一丝异样。
像是……被人盯着的感觉。
很轻,很淡,却如影随形。
她蹙了蹙眉,擡眼望向窗外——夜色深沉,只有廊下几盏灯笼在风中轻晃,并无异常。
是错觉么?
崔晚晚摇摇头,继续看话本。可那感觉非但没消失,反而越来越强烈,强烈到她背脊微微发凉的地步。
她放下书,坐直了身体。
「姑娘?」青黛察觉有异。
「没事。」崔晚晚说着,却站起身,赤着脚踩在铺了厚绒毯的地上,缓步走向窗边。
她的手搭在窗棂上,顿了顿,然后猛地将窗户推开——
月色如水,倾泻而入。
而月光中,一道身影静静地立在窗外屋檐上,红衣如血,红绦随风,那双丹凤眼在夜色中亮得惊人,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崔晚晚倒吸一口凉气,连退三步。
「你——」
窗外那人,正是哪吒。
他依旧穿着那身暗藏流火纹的玄色劲装,双髻红绦垂在肩侧,额前碎发被夜风吹得微乱。风火轮不知何时已收起,他只静静站在那儿,像是已等了很久。
不,不是像。
他确实等了很久。
从子时到丑时,从流芳亭等到崔府,从满怀期待等到心沉如铁。
然后,他就看到了她——
慵懒地卧在贵妃椅上,散着长发,披着软绸,看着话本,说着「狐妖就该直接抢回去」的浑话。
那一瞬间,哪吒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怒火,是更复杂的东西——是「她果然如此」的了然,是「她怎么能如此不在意」的刺痛,是「我要她记住我」的疯狂执念。
所以当崔晚晚推开窗,与他对视的那一刻,哪吒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不是笑。
那是猛兽终于见到猎物时的,势在必得。
「崔晚晚。」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夜风的凉意,「我来了。」
崔晚晚最初的惊吓过后,迅速冷静下来。
她打量着窗外这人——红衣,红绫,双髻,少年面容,眉眼精致却煞气凛然。再加上这副不请自来、夜闯香闺的做派……
电光石火间,一个名字浮上心头。
「……哪吒?」崔晚晚挑眉,语气里带着三分诧异,七分玩味,「三坛海会大神,哪吒三太子?」
她居然认出来了。
哪吒眼底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但很快被更深的幽暗淹没。
「你认得我。」
「托塔天王李靖第三子,封神之战先锋,莲花化身,三头六臂,法宝无数——」崔晚晚倚着窗框,抱臂看着他,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天气,「这般人物,我若认不出,岂不是白活了?」
她说得随意,心里却飞快盘算起来。
哪吒为什么会来找她?
上元节那晚,那个莫名其妙约她三日后子时见面的声音……
原来是他。
崔晚晚忽然觉得好笑。她竟被天庭正神、阐教三代弟子中的翘楚,用这种「登徒子」的方式约见了?
而且她还忘了赴约。
难怪人家找上门来。
「三太子深夜造访,有何贵干?」崔晚晚问,语气依旧轻松,眼神却已带上警惕。
哪吒看着她。
看着她在最初的惊吓后迅速恢复镇定,看着她在认出他身份后非但不惧反而饶有兴味,看着她就这么慵懒地倚在窗边,散着长发,赤着双脚,像个误入凡间的妖精。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纤细的脖颈,再到寝衣下若隐若现的锁骨,最后回到她那双清亮如星的眼睛。
「我来赴约。」哪吒说。
「赴约?」崔晚晚挑眉,「三太子莫不是记错了?我可不记得与你有约。」
「我约了你。」哪吒一字一顿,「三日前,子时,流芳亭。」
「哦——」崔晚晚拖长了音,做恍然大悟状,「原来那个莫名其妙的声音,是三太子啊。」
她笑了笑,眼里却没什么笑意:「不过三太子,约人见面,至少要露个面、报个名号吧?你这样藏头露尾的,我怎知是真是假?万一是哪个登徒子装神弄鬼,我若去了,岂不危险?」
她说得有理有据,哪吒却只抓住了一个词。
「登徒子。」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你觉得我是登徒子。」
「难道不是?」崔晚晚反问,「深更半夜,隐身匿迹,约未出阁的姑娘单独见面——这不是登徒子是什么?」
哪吒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就那么一步,他便从窗外屋檐,落到了窗内地上,与崔晚晚之间,只隔了三尺距离。
崔晚晚呼吸一滞,但没有后退。
她反而擡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哪吒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意,还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煞气。
而崔晚晚身上,则是暖阁薰香的温软,混合著少女独有的清甜。
「那我便坐实了这名头。」哪吒低头看着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危险的磁性,「崔晚晚,我看上你了。」
他说得直白,霸道,不容拒绝。
像在宣布一个既定事实。
崔晚晚眨了眨眼。
然后,她忽然笑了。
不是害怕的笑,不是尴尬的笑,而是一种……饶有兴味的、带着挑衅的笑。
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往前凑了凑。
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三尺,缩到一尺,再到半尺。
近到崔晚晚能看清哪吒眼中自己的倒影,近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他颈侧,近到她身上那股清甜香气,将他周身煞气都冲淡了几分。
「三太子,」崔晚晚仰着脸,红唇微勾,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我若是现在吻你,你会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