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购案彻底凉了。
盛源集团转投了竞争对手,陆氏不仅丢了华南市场的战略布局,前期投入的调研费、咨询费加上违约保证金,加起来损失近三千万。
董事会上,几位股东脸色难看到极点。陆景琛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
」景琛,这件事必须给个交代啊。」二叔陆景明敲着桌子,」三千万不是小数目,董事们都在看着。」
」我会查清楚。」陆景琛的声音冷硬,像淬了冰。
会议散了,所有人鱼贯而出,没有人敢多看他一眼。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拉上窗帘,开了瓶酒。
威士忌的琥珀色液体倒进杯子里,他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烧过喉咙,却烧不掉胸口那团闷火。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全是工作消息,他一条也不想回。
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思绪却乱成一团麻。
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这个时候,陆氏在谈另一笔并购。谈判陷入僵局的那天晚上,他回到家,书房的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沓分析数据。
竞争对手的股权结构、内核客户名单、资金链的薄弱环节——每一页都用不同颜色的便签标注了重点。
他当时扫了一眼,随手扔在了旁边。」这些我自己会查,不用你操心。」
沈知意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一杯热牛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好,那你早点休息。」
她把牛奶放在桌角,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那份数据他后来翻过一次,确实是准的。但他从没想过那意味着什么——她花了多少时间查数据、做分析、整理成他看得懂的格式。
他只是觉得,那是她应该做的。
酒杯空了,他又倒了一杯。
记忆像被打开了一个缺口,涌出来的全是被他忽略的画面。
前年冬天,他连续加班一周,患上重感冒。半夜烧到三十九度,迷迷糊糊中被一双手扶起来,额头上一块冰凉的毛巾。
沈知意坐在床边,一夜没睡,隔半小时给他量一次体温,换一次毛巾。
第二天他退了烧,起床看到她靠在床头睡着了,眼下是青黑的一片,手指因为反复拧毛巾泡得发白发皱。
他说了什么来着?
」以后别熬夜了,我不需要人照顾。」
语气烦躁,像在赶一只碍事的猫。
她当时没说话,只是把毛巾收走,去了洗手间。
他听到了水声,还有一声很轻很轻的、被水声盖住的哽咽。
他没有回头。
还有那次他应酬喝多了酒,吐得一塌糊涂。沈知意蹲在浴室门口帮他清理,他嫌弃地推开她:」别碰我,一股酒味。」
她被推得踉跄了一下,后背撞在门框上,闷哼了一声。
他第二天醒来,看到她手腕上有一块淤青,问了一句」怎么弄的」。
」不小心磕的」。
他」哦」了一声,再没追问。
她其实从来不提自己受过什么委屈。嫁进陆家三年,婆婆的冷脸、沈知瑶的暗刺、他的忽视,她全咽下去了,一个字都没有抱怨过。
他以前觉得那是理所当然。
现在想来,那种沉默不是没有脾气,是懒得再争了。
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景琛哥?」
是沈知瑶的声音,软糯小心。
」进来。」
沈知瑶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醒酒汤,脸上写满心疼。
」阿姨说你一晚上没出来,我给你熬了点汤。」
陆景琛接过碗,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没什么味道。
」哎呀,并购的事,别太自责了。」沈知瑶坐在他对面,」这种事谁也想不到。」
」你不懂。」陆景琛揉着眉心。
」好好好,我是不懂,你也一定有能力解决。」沈知瑶眨了眨眼,」不过话说回来,嫂子以前不是总帮你整理数据吗?这次怎么没帮你?」
语气轻飘飘的,像是不经意提起。
陆景琛的手顿了一下。
是啊。以前每次遇到危机,沈知意总会默默地出现在书房里,放下一沓数据、一杯热饮,不多说一句话。
她分析问题从来都是切中要害的。她不像沈知瑶只会说」别太难过了」这种废话。
等等。
他皱了皱眉,被自己这个念头搞得有些烦躁。什么时候开始拿她们两个做比较了?
沈知瑶察觉到他的表情变化,识趣地没有再说,站起来乖巧地告退。
书房又安静了下来。
陆景琛打开手机,划开消息列表。
最上面一条是沈知意发来的,时间显示今天下午两点。
」离婚协议签字时间定了,本周五下午两点,林可律师事务所,请你准时。」
后面跟了一个地址。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以前她发的消息,他从来不回,甚至常常不点开。
可这次,他反复看了三遍,心里莫名地烦躁。
他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
只是那行冰冷的、公事公办的文本,让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指缝间溜走。
他放下手机,拿起酒杯,一口灌了下去。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密密匝匝的。
和前年那个冬天,沈知意端着牛奶退出书房时,走廊里同样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