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她饿得实在撑不住,在一家包子铺门口站了很久,蒸笼掀开的时候,白色的蒸汽涌出来,裹着肉香钻进鼻子里,胃绞成一团,疼得她弯下腰。
「去去去!」老板挥着勺子赶她,「小叫花子,别挡我做生意。」
她没走。
她太饿了,站在这里,哪怕闻闻味道也好。
那天晚上她缩在城门口的角落里,天上又飘起了雪,她觉得自己大概是要死在这里了,死在异国的冬天里。
没人知道她是谁,没人知道她从哪儿来,北昭国皇子皇女众多,一个不受宠的皇女,就算冻死在路边,也和一条野狗没什么区别。
但她命硬,她没有死。
第二天早上,一辆马车从城门口经过。
马车很漂亮,朱轮华盖,四角挂着流苏,一看就是贵人出行,她缩在角落里,看着马车慢慢驶过来,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然后马车停了。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杏色的衣袖,白色的斗篷边缘。
车里坐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女,眉眼生得极好,淡淡的,像是雪地里开出的一朵花,她的睫毛上沾着一点雪花,鼻尖冻得微微发红,嘴唇是浅浅的粉色。
她的眼睛很好看,不是那种艳丽的好看,而是明朗大气的,身上的气质是清淡疏朗的,像山间晨雾散去后露出的远山。
她看着缩在墙角的小叫花子。
小叫花子也看着她。
「停车。」她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透,穿透了早春的寒气。
车夫勒住马,有人想要拦住她,被她擡手制止了,她从马车上下来,踩在还没化干净的雪地上,裙摆沾了雪水,她没管。
她走过来,在小叫花子面前蹲下。
小叫花子往墙角又缩了缩,浑身紧绷,像一只炸毛的野猫,不是怕,是下意识的防备,她太久没有靠近过善意了,善意这东西对她来说比恶意更可怕。
画面转了。
很快,一只碗出现在沈檀舟面前。
白瓷的碗,碗沿上描着淡青色的花纹,碗里是热腾腾的粥,米粒熬得稀烂,上面飘着几片不知道是什么的肉。
她顺着那只端碗的手往上看。
「你饿不饿?」少女问。
声音很轻,穿透了风雪,穿透了千年的时光,直直的撞进沈檀舟的心里。
六岁的沈檀舟愣在那里,她看着面前这个人,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发间镀了一层金边,多年以后沈檀舟回忆起那一幕,仍然觉得那是她黑暗生命里照进来的第一道光。
不是粥的热气暖了她的胃,是那个人蹲下来和她平视的姿态,让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人。
「你要不要跟我走。」她说。
不是问句。
小叫花子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嘶哑的音节:「……要。」
然后她就跟她走了。
沈檀舟被带进了一座大宅子,不是皇宫,安国长公主早在十岁时就开府另居了,这在大周朝的公主里是独一份的恩典。
她被安排和一群年纪相仿的孩子住在一起,才知道这位长公主在挑选贴身护卫。
训练很苦。
天不亮就要起来跑步,上午练拳脚,下午练刀剑,晚上还要识字。
教头是个铁塔一样的男人,姓周,据说以前是禁军教头,一把大刀使得虎虎生风,他对这群孩子只有一个标准:往死里练。
「你们记住。」周教头从她们面前走过,「你们的命是长公主给的,你们的命将来也是长公主的,练不好丢的不是你们的脸,是我的脸。」
沈檀舟的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结痂,痂掉了又磨出新的,膝盖上永远青一块紫一块,晚上躺在通铺上,浑身的骨头都在疼。
和她一起训练的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被淘汰了。
有的实在吃不了苦,有的天赋不够被刷下去,有的受了伤再也练不了武,但沈檀舟坚持下来了。
不是因为她天赋有多好,相反,她起步是最晚的,六岁多了才开始练武,在同龄人中并不占优势,但她比所有人都狠。
对自己狠。
别人练十遍她就练二十遍,别人跑二十圈她就跑三十圈,周教头有一次看着她跑完五十圈瘫倒在校场边上,难得说了一句:「这小丫头,心性不错。」
只有沈檀舟自己知道。
她不是有心性,她是有执念。
她想站在那个人身边。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那个人是高高在上的长公主,是西元皇室的金枝玉叶,而她呢?
一个北昭国不受宠的皇女,一个被送来当棋子的弃子,阴沟里的老鼠。
但她就是想。
想靠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像是雨后的竹林,又像是冬天里的第一场雪。
公主殿下偶尔会来训练场。
她不会像其他人那样站在远处看,她会走进来,走进这群汗流浃背的孩子们中间。
随从们紧张得不行,她倒是不在意,蹲下来看她们扎马步,有时候还会伸手纠正一下动作。
「脚尖再往前一点。」她说,手指轻轻点了点一个小姑娘的脚踝。
那手指是白的,修长的,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沈檀舟盯着那只手,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
「你叫什么?」
有一天长公主走到她面前。
沈檀舟低着头:「沈十七。」
这个名字是她被捡回来时随口报的,用的是自己的排行。
「沈十七。」长公主念了一遍,「怎么想着叫这个名字,擡头让我看看。」
她擡起头。
那双眼睛就在她面前,很近,近到能看见瞳孔里淡淡的琥珀色,「十七像个代号,不好听,不如我给你起个名字吧。」
「谙,悉也。」长公主说,她看着沈檀舟笑了一下,像雨后的第一缕天光,「愿你明辨是非,知己知彼,不忘初心。」
从那天起,她有了一个新名字,沈谙。
是她的殿下给赐的名。
也就是这一刻,沈檀舟觉得自己似乎找到了信仰。
沈檀舟跪在地上,额头抵在手背上。
她在心里想:从此,我的初心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