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沈檀舟没有说出来,因为她不敢说,也不能说。
她是什么身份?
她怎么配。
之后的日子像水一样流过去。
沈檀舟在训练中展露出的韧劲,彻底引起了注意,她进步得很快,快到周教头特意在长公主面前提了一嘴:「这批孩子里有一个不错,能吃苦,底子也好。」
于是长公主来看她的时候变多了。
有时候会在训练结束后把她叫过去问几句话,有时候会让随从给她带一包点心。
沈檀舟不敢吃太多,每次只拿一块,剩下的都留着,放在枕头边,晚上睡觉前摸一摸,然后才舍得吃。
甜。
她这辈子没尝过这么甜的东西。
七八岁的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被一群比她高比她壮的男孩围着打。
拳头落在她身上,她蜷缩在地上,护住头,护住肚子,不哭不喊,咬着牙等他们打完。
等他们走了,她从地上爬起来,吐掉嘴里的血,一瘸一拐地去水缸边洗脸上的伤口。
水面上倒映出一张脏兮兮的脸,眼神却很亮,亮得像是一把刚磨过的刀。
她对着水缸里的自己说:「你要变强。」
「你要成为她的刀。」
然后她在黑夜里练功,一遍一遍地练,练到手擡不起来,练到膝盖磨出血,练到对手倒在地上求饶。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杀人。
是十二岁,对手比她大五岁,比她重四十斤,那个人想杀了她,掐着她的脖子把他按在墙上,她摸到腰间的匕首,没有任何犹豫地扎进了他的脖子。
血溅了她一脸。
温热的,腥的。
她没有发抖,只是擦了一把脸,站起来,朝监考官点了点头。
她赢了。
她打败了所有人。
她成为了叶清规的贴身护卫。
做了公主的贴身护卫之后,沈檀舟得以和公主殿下形影不离了。
公主在御花园里下棋,她就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按着剑,目光扫过每一个靠近的人。
公主写字,她站在旁边,研墨。
公主看书,她站在窗边,看外面的月亮。
公主睡觉,她守在门外,听风声,听虫鸣,听屋子里那个人均匀的呼吸。
六年,她守了叶清规六年。
从濒死的乞丐到最锋利的刀,她把自己活成了那个人的影子,那个人的盾牌,那个人最信任的人。
她知道自家殿下的每一个习惯。
殿下喝茶不喜欢喝太烫的,太烫了会皱眉,太凉了就放在一边不碰。
殿下看书的时候喜欢歪着头,手指无意识的卷著书页的一角。
殿下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先弯,嘴角后弯,笑得很淡,像是春风吹过湖面。
随着年岁的增长,公主殿下变得很少笑了,她的肩上担着整个西元国。
她新登位的皇兄懦弱,朝中大臣各怀鬼胎,边境敌军虎视眈眈,所有人都知道西元国撑不了多久了。
只有她还在撑着,用她单薄的肩膀,用她所有的心血和力气。
沈檀舟永远记得那些夜晚。
公主一个人坐在烛火下,面前摊着厚厚的地图和奏折,眉头微微蹙着,眼睛里是化不开的疲惫。
「清规。」沈檀舟在心里默默的叫这个名字,但嘴上从来只叫殿下。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在她身边,有时候公主殿下会跟她说说话。
「沈谙。」她问,「你有没有想过将来要做什么?」
沈檀舟想了想:「保护殿下。」
「这个不算。」长公主偏过头看她,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我是说,如果没有我,你想做什么?」
如果没有你。
沈檀舟在心里把这句话咀嚼了一遍,觉得这几个字像一把钝刀,割在心口上,不疼,但堵得慌。
「没有。」她说。
长公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起来很好看,眼睛会弯成两道小小的月牙,嘴唇会微微抿起来,不张扬,但让人移不开眼。
但沈檀舟看得出来,那笑意不等同于自己赋予的任何意义,叶清规眼里的宽厚、温和、关心,是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的。
明月不为谁而升,只是偶尔照拂树下人。
「你呀。」清润的嗓音响在耳边,「总是这样。」
这样什么?
沈檀舟没说,叶清规也没说。
那句话就那样悬在半空中,像一盏没有落地的灯笼。
最让沈檀舟心颤的,是她的公主殿下似乎从来没有怀疑过她。
有一次,公主喝了些酒,靠在她的肩上,声音很轻:「沈谙,你知道吗?这满朝文武,本宫只信你。」
那一刻,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垂下眼睛,声音平稳:「臣定不负殿下。」
她从来没有背叛过她。
一次都没有。
那些从北昭国传来的密信,她全都烧了,那个所谓的任务,她早就忘了。
她只想守着这个人。
哪怕只能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哪怕只能做她的影子,她也心甘情愿。
可是西元国还是破了。
皇帝带着宠妃皇子撤往南境,叶清规却不愿离开,选择了断后,等所有人都走了,她才离开。
走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大殿,龙椅在阴影里,像一个沉默的坟墓。
沈檀舟跟着她,一路杀出城门。
但追兵来得太快了。
她们逃到了城外的落雁山,身边只剩下三十余人,身后是追兵的呐喊。
「殿下。」沈檀舟站到她身边,推着公主上马,「殿下,往前走,别回头!」
叶清规抓着她的手:「一起走。」
沈檀舟摇了摇头。
因为她知道,追兵太近了,如果没有人引走一批追兵,她们谁都走不了。
「沈谙!」叶清规的声音变了调,「这是命令!」
她笑了一下,这是沈檀舟第一次在叶清规面前露出这么明媚的笑容,也是最后一次。
「殿下。」她说,「臣这辈子,只违抗这一次命令。」
然后她翻身上马,朝追兵冲了过去。
很快,画面又转了。
前方是断崖。
叶清规站在崖边,崖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裙摆,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哭,只是擡起头看着远处。
远处是被攻破的皇城,冲天而起的火光将半边夜幕映照如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