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规站在崖边,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瓷器,碎得无声无息。
在她四周,都是围困的追兵,为首的是她曾经的部下,也是叛徒。
那个人跪在马前,声泪俱下:「殿下!臣是来救您的啊!」
叶清规冷冷的看着他。
那个人说着沈谙的身世,说沈谙是北昭国送来的奸细,说沈谙从一开始就在骗她,说这一切都是沈谙的阴谋。
「殿下明鉴!」那个人磕头如捣蒜,「那沈谙是北昭皇女!她潜伏在您身边十年,就是为了今日!若不是她里应外合,西元国怎会!」
「够了。」公主的声音很平静。
但她的手指在发抖。
沈谙是北昭皇女。
她知道。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十二年前,那个雪天,她救下了那个快要饿死的女孩,那时候她就已经知道了。
一个六岁的女孩,从北昭国一路乞讨到西元皇城,身上的衣服虽然破烂但料子不差,手上的冻疮下面是养尊处优过的皮肤。
她不是傻子。
她让人查过。
查出来的结果让她沉默了很久,北昭国失踪的十七皇女,六岁,与沈谙年龄相符,特征吻合。
她本可以杀了她。
或者把她赶走。
但她没有。
她把这个女孩留在了身边,把她放进了护卫训练营,让她一步步走到自己身边。
不是因为怜悯。
是因为她需要一个可控的棋子。
如果沈谙是北昭国的奸细,那放在眼皮子底下才是最安全的,她给沈谙权力,给沈谙信任,给沈谙所有人都眼红的位置。
她要把沈谙绑在自己身边,让她没有机会也没有理由背叛,这是一步险棋。
万幸她赌赢了。
沈谙从来没有背叛过她,一次都没有,叶清规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从一开始的防备,到后来的试探,她用了很长很长时间,终于确信了一件事,沈谙不会背叛她。
可是现在,而站在她面前的人,告诉她这一切都是沈谙的阴谋。
她没有信。
但她也没有完全不信。
人在绝境中总是会多想的。
她想起这些年沈谙的一举一动,想起沈谙深夜独自出门的次数,想起沈谙偶尔的沉默。
会不会?
会不会真的是她?
不是她做的,但会不会是她的身份、她的存在,被人利用了?
她把这个人放在自己身边,是不是太托大了?
如果她没有把沈谙放在这么近的位置,如果没有给她这么多信任,如果她一直对沈谙只是利用,从未有过一丝真心,是不是……
「殿下!」那个人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现在投降还来得及!臣已经安排好了,北昭国新帝欲纳您为妃,只要您肯回头!」
「回头?」公主笑了。
她笑得很淡,像是自嘲,又像是别的什么。
「本宫的国没了,本宫的子民在铁蹄下哀嚎,你让本宫回头?」
沈檀舟是这时候冲过来的,接下来的事,沈檀舟记不太清了。
她只记得自己挡在了长公主身前。刀光剑影里她杀了很多人,自己也中了很多刀,她的身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她只记得自己一直在往前。
不能让她死。
她脑子里只剩这一个念头。
最后一个画面,是崖边的风。
她挡在叶清规身前,一支箭射穿了她的胸口。
她倒了下去,倒在叶清规怀里。
一双手搂住了她的腰,托着她,那只手是温热的,有些发抖,不像是她的公主殿下,公主的手从来是稳的,写字稳,执棋稳,端茶碗也稳。
沈檀舟想擡头看她,但已经没有力气了,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声音渐渐远去。
叶清规的眼眶忽然红了。
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铺天盖地的,迟来的后悔与懊恼。
她在怀疑什么?
她在怨恨什么?
这个人,从六岁就跟在她身边,是现在用命护着她的人,是至死都没有离开她身前半步的人。
她怎么能怀疑她?
「沈谙!」
隐约中,沈檀舟听到叶清规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叶清规让她躺在自己的膝盖上,她想起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你饿不饿?」
「你要不要跟我走。」
那个人跟她走了。
跟了一辈子。
至死都没有离开她身前半步。
「沈谙。」她低声说,「你这个傻子。」
周围的追兵多了起来,但叶清规没有再擡头,她低下头,把自己的额头抵在沈檀舟的额头上。
冰凉的。
「似乎……让你白救了。」她眼角划过一滴泪。
沈檀舟觉得有些遗憾,遗憾自己到最后也没有告诉她,自己不是因为任务才留在她身边的。
她不是她豢养的狗,是一只见了光就舍不得死的飞蛾,即使知道那是一团会将人烧成灰烬的火,她还是飞过去了。
最后的感觉,是天上好像落了一片冰凉。
落在眉心,凉凉的,化成水。
是下雨了吗?
她没有答案。
然后是无尽的黑暗。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然后潮水又慢慢退去,把她重新托出水面。
沈谙在泥水里睁着眼睛。
她躺在泥水里,浑身发抖,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泥水还是眼泪。
缓了一会,沈谙从泥水里爬起来,费了很大的力气。
起身之后一阵头晕目眩,她扶着墙站了片刻,等到眼前的黑点散去才擡起头,看向巷口,巷子空无一人。
沈国富估计以为她死了,害怕坐牢就跑了。
沈谙扯了扯嘴角,摸着脑后已经神奇长好的伤口位置,一瘸一拐的朝巷子的另一头走去。
她现在这个样子,不能回家,也不能去医院。
主要是她没钱挂号,但她身上的伤口不少,刚刚泡了那些污水,也需要赶紧清理干净。
不然感染了也有生命危险,她还不能死在这儿,她还没再次见到她。
沈谙不知道走了多久,她的腿很沉,脑袋一阵一阵的发晕,路过的行人投来惊讶或嫌弃的目光。
她无所谓。
她只是往前走。
终于在一条背街的小巷里,沈谙看到了一个灯箱,上面写着福来旅馆,四个字缺了一个,变成了福 旅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