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箱下面是一扇窄窄的玻璃门,贴着有房两个大字。
她推门进去,前台是个中年女人,烫着羊毛卷,正在嗑瓜子看手机,听到门响她擡起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浑身泥水的小姑娘。
「哎哟我的天!」老板站起来,「小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住一晚。」沈谙说,声音哑得厉害,「多少钱?」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沈谙没说话,从书包里摸出铁盒子,打开来,数出四十块钱放在柜台上。
「够了没有?」
老板看着那些皱巴巴的零钱,又看着眼前这个瘦瘦小小的女孩,沉默了几秒,然后把钱退回去一张。
「三十就够了,你跟我来,我给你找个房间。」
她拿着钥匙在前面带路,沈谙跟在后面。
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的墙皮有些脱落,但整体还算干净。
老板打开门,把钥匙递给沈谙,犹豫了一下,说:「浴室里有热水,你洗洗。那个……床头柜里有创可贴和碘伏,是上一任客人留下的,你拿着用。」
沈谙接过钥匙,说了声谢谢。
老板看着她,欲言又止。
她这个旅馆开了十几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躲债的、私奔的、离家出走的,但眼前这个女孩,看起来不像以上任何一种。
「你……」老板最终还是没忍住,「要不要我帮你报警?」
「不用。」沈谙说,「我没事。」
老板看了她几秒,叹了口气,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有事的话下楼找我,我住一楼的第一个房间。」
沈谙点点头,关上了门。
门锁咔嗒一声落下,房间里只剩她一个人,她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这个小小的房间。
一盏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窗帘是深蓝色的,拉得严严实实,床单是白色的,但洗过太多次,已经微微发黄。
这里很安静,没有沈国富的鼾声,没有叫骂声,没有摔碗声,没有哭喊声,安静得她有些不习惯。
她把书包放在椅子上,走进浴室。
热水淋下来的那一刻,她浑身都绷紧了,身上的伤口碰到水,疼得她直抽气,但她没有躲,撑着墙壁,让热水把自己从头到脚浇透。
头发上凝固的血块被水冲开,化成淡红色的水流下去,小腿上的伤口被水一冲,又开始往外渗血,细细的血丝顺着脚踝流到地砖上。
她洗完澡,在床边坐下来,现在也有空捋一捋了。
刚刚想起的记忆,是真真切切,完整属于她的前世记忆,北昭国,西元国,安国长公主叶清规,还有她自己,北昭国十七皇女沈檀舟。
千年前的记忆像一部长长的电影,在她脑子里从头播到尾,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恍如隔世。
她是沈谙,不,是沈檀舟。
她死的那年,西元启德三年,她十八岁,叶清规二十四岁,然后她重生了。
千年之后的世界,满是高楼大厦,出现了手机汽车,电视网络,就连北昭国,西元国,都只是一个在历史书上才能找到的、模糊得几乎看不清面目的朝代。
这里也有一个叶清规,模样没有变,她还是那样,眉眼清淡,像山间薄雾,还是那样好看。
在这里,她是最年轻的影后。
沈檀舟有种预感,她就是那个叶清规,只是不知道她是不是同自己一样,想起千年前的事。
她也许是不记得的,叶清规的眼神能看出来,她未曾遭受痛苦。
沈檀舟心底有些庆幸,庆幸她不记得那些过往,可偏偏,心底又忍不住泛起一丝酸涩。
但不记得也好,那些都不值得被她记住,她值得最清朗的月光,不必背负前尘的阴影。
沈檀舟靠在床头,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依然涨胀的,那些记忆像是被硬塞进来的,把脑容量撑得有些不够用。
她不由得想起自己看过的一些小说。
有些小说里写过类似的设置,人在幼年时,由于身体太过弱小,无法承载过于庞大的记忆量,于是前世的记忆会被封存。
等到身体成长到一定阶段,才会在某种契机下被唤醒,所以她应该算是重生的,重生到了千年之后。
只不过小时候承载不了太多记忆,前世的记忆被封存了,后脑勺磕在井盖上才打开想起的契机。
沈檀舟弯起嘴角,觉得这个还挺好笑的,上辈子万箭穿心而死,这辈子被自己养父追着跑磕了井盖想起来前世。
缘分这种事,真的挺没道理的。
不过说起来,有一件事让她觉得有点巧,那就是她这辈子的名字。
沈谙。
和上辈子叶清规给她起的名字一模一样。
她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什么别的,也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也许是当初她被送来的时候不知道从哪翻出这个名字用了。
但不管是哪种原因,这个名字确实跟了她两辈子。
整理好前世的记忆,沈檀舟就开始回想这一世的,很快就从记忆里翻出另一件事,关于她出生不久之后的事。
那时自己前世的记忆还没封存,并不是一个懵懂婴儿,她被一个男人抱在怀里,男人穿着黑色的旧棉袄,旁边还有一个女人,车里有一股烟味,很呛。
她那时候看什么都是模糊的,只能看到大概的轮廓,然后她被交给了一个人,给对方塞了一个信封后就走了,没有回头。
这段记忆太碎了,像一片一片的碎玻璃,拼不出完整的画面,但她确定这记忆是这辈子的。
所以她是被送到这里的,但那个男人是谁?女人是谁?
沈檀舟闭上眼,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查一下的。
她觉得自己应该做出一点改变,但她不想再叫沈谙了。
这个名字是叶清规起的,她不配再用,也不想再用。
沈檀舟唯一庆幸的,就是千年之后的世界,至少明面上是人人平等的,她不必顾及那么严密的阶级,对方也不再那么遥不可及。
她要叫回沈檀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