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握了一下:「周总。」
「顾总也对古字画感兴趣?」周怀明看了一眼顾衍之手里的图录,语气带着几分打探的意味。
顾衍之神色淡淡,指尖轻翻图录页角,语气随意:「雅物养心,过来长长见识。」
周怀明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向了古籍展区。他在那本《淳化阁帖》前面站了很久,还让工作人员拿出来翻了翻。
「他想要那本送给陈国良?」沈鹤说。
「嗯。」
「那你打算怎么办?」
顾衍之没有回答,转身走向出口。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一起争。」他说。
沈鹤想了想,忽然笑了:「你是想声东击西?」
顾衍之没有否认。
沈鹤在意识里盘算了一下这个计划的可能性——让竞争对手以为顾衍之的目标是那本《淳化阁帖》,或者那幅估价最高的八大山人花鸟画,然后在他们互相擡价、把资金消耗得差不多时,再一举把那幅董其昌拿下。
确实可行。
不过沈鹤还是想提醒一下顾衍之,毕竟拍卖会上的行家可不少。
「风险不小哦,如果有人也盯上了那幅董其昌呢?」
「那就看谁出价高了。」顾衍之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但就像你说的那样,那幅画有争议,大多数人都拿不准真假,敢出手的人应该不多。」
其实还有一点顾衍之没说,那就是他可以一直加价直到无人跟拍。
只要这幅画是真的,一切值得。
希望沈鹤这个「神仙」的判断,不要让他失望。
车子驶上主路,导入车流。
京城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
「顾衍之。」沈鹤忽然开口。
「嗯。」
「你那幅董其昌的流传记录,查到了吗?」
顾衍之瞥了一眼手机屏幕——助理刚发来一条消息。
「查到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十年前,这幅画在一位京城藏家手里。那位藏家和陈国良有私交,陈国良曾经在他家里看过这幅画。」
「现在相信我是无所不能的神仙了吧。」沈鹤双手交叠枕在脑后,得意洋洋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陈国良如果知道这幅画在你手里,估计不用你主动,他就已经派人来找你了。」
顾衍之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说话,但看得出来心情极好。
【叮,目标心动值:15%。】
沈鹤见此嘴角弧度深了几分。
不枉他这般尽心尽力,顾衍之终于尝试去信任他了。
拍卖会在周日下午两点准时开始。
地点是京城CBD某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临时改造成了拍卖场。
台上是一张铺了深蓝色绒布的长桌,后面立着一块巨大的电子屏幕,实时显示拍品信息和当前出价。台下摆了将近两百个座位,坐了七八成。
顾衍之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不前不后,不引人注目。
他穿了一身深藏青色的西装,白色衬衫,藏蓝色领带,整个人看起来沉稳低调。
沈鹤通过他的眼睛打量着四周。
方远坐在第一排靠右的位置,低头看着手机。
周怀明坐在第二排中间,身边跟着一个年轻助理,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拍卖图录。
林家那个年轻人坐在更后面,正在和旁边一个中年男人低声说话,看起来像是在商量什么。
顾衍之目光扫过全场,确认了所有人的位置,然后收回视线,安静地等着拍卖开始。
两点整,拍卖师走上台。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黑色西装,胸前别着拍卖行的徽章。他站在长桌后面,拿起木槌轻轻敲了一下。
「各位来宾,下午好。欢迎参加保利秋拍古籍善本暨古代书画专场。今天的第一件拍品,是明万历刻本的《牡丹亭还魂记》,品相完好,存世稀少,起拍价八十万。每次加价不低于两万。现在开始出价。」
沈鹤对这本《牡丹亭》没什么兴趣,注意力一直在方远和周怀明身上。
拍卖进行得很快。几件拍品都顺利成交,价格在几十万到几百万之间。方远举过一次牌,拍了一件清代的瓷器,看起来不是替陈国良拍的。
周怀明一直没动。
顾衍之也一直没动。
拍卖会过半的时候,终于轮到了第一件重量级的拍品——那幅估价最高的八大山人花鸟画。
电子屏幕上显示出画作的图片和基本信息。拍卖师的声音明显提高了几度:「下面这件拍品,八大山人《荷花翠鸟图》,纸本水墨,立轴。经多位专家鉴定为八大山人真迹,流传有序,品相完好。起拍价两千万,每次加价不低于五十万。现在开始出价。」
话音落下,现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举牌了。
「两千零五十万。」
顾衍之看向举牌的人——林家那个年轻人。
又有人举牌了,是坐在后排的一个中年男人,看起来像是某个企业的代表。
「两千一百万。」
价格在缓慢上涨,每次加价不高不低,不急不慢。
方远和周怀明一直没动。
「两千万八百万。」
「两千九百万。」
价格涨到两千九百万的时候,举牌的人少了一半。还在竞价的只剩下林家那个年轻人和后排的中年男人。
然后方远举起了号码牌。
「三千万。」
现场安静了一瞬。三千万,这个价格已经接近这幅画的市场估价上限了。
后排的中年男人犹豫了一下,没有继续加价。
林家那个年轻人侧头看了方远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举起了牌:「三千零五十万。」
方远没有任何犹豫:「三千一百万。」
年轻人的表情变了,一副「果然如此」的了然。他放下号码牌,转头和旁边的中年男人说了句什么,然后靠回椅背,不跟了。
拍卖师的声音响起来:「三千一百万一次,三千一百万两次,三千一百万三次——成交!」
木槌落下。
「恭喜这位先生,获得八大山人《荷花翠鸟图》。」
方远微微颔首,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沈鹤的眉头皱了起来。
「方远拍的那幅画,是替陈国良拍的?」
「不一定。」顾衍之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也可能是他自己喜欢。」
接下来的几件拍品,几人都很安静,直到那本《淳化阁帖》出现。
电子屏幕上显示出法帖的图片和基本信息,拍卖师的声音带着几分郑重:
「下面这件拍品,北宋拓本《淳化阁帖》,十卷全,存世极少。经多位专家鉴定为北宋拓本,品相完好,堪称本次拍卖的重器。起拍价一千二百万,每次加价不低于五十万。现在开始出价。」
现场的气氛明显紧张了起来。
方远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周怀明放下了手里的图录,林家那个年轻人也擡起了头。显然这三人都对这个藏品极感兴趣。
「一千两百五十万。」方远第一个举牌。
周怀明立刻跟上:「一千三百万。」
林家年轻人:「一千三百五十万。」
「一千四百万。」
顾衍之这时候也举起来手上的牌,其余三人的目光立刻锁定到他身上。
四个人同时出手,价格以五十万为单位快速攀升。方远举牌的速度很快,每次都是等其余三人报完之后立刻跟上,没有任何犹豫。
周怀明也不甘示弱,每对方报价就加五十万。
而顾衍之依旧不紧不慢的跟着。
林家那个年轻人跟了几轮之后,速度慢了下来。
「一千六百万。」
「一千六百五十万。」
……
「两千万。」
价格涨到两千万的时候,林家年轻人放下了号码牌,不跟了。只剩下方远、周怀明和顾衍之三个人。
方远看了周怀明和顾衍之一眼,表情依旧平静。
「两千一百万。」
周怀明的额角沁出了细汗,咬了咬牙,直接加价一百万。
「两千两百万。」
顾衍之这边则是眉头微蹙,准备举起的手顿在半空,假装犹豫片刻,便放弃了。
「两千两百万一次,两千两百万两次——」拍卖师举起了木槌。
「两千四百万。」
现场所有人都看向了举牌的人——方远再次跟了上来。
这次周怀明没有再加,现在这个价格已经超出他心理预期,再高就不值得了。
拍卖师的声音在会场里回荡:「两千四百万一次,两千四百万两次,两千四百万三次——成交!」
木槌落下。
「恭喜这位先生,获得北宋拓本《淳化阁帖》!」
此时沈鹤已经在意识中嘲笑过顾衍之一轮了。还以为顾衍之浸淫商场多年,多少练就一身好演技了,结果就这?
「啧啧,你好歹也演得真实点,才两千多万你就不跟了?不知道的还以为顾氏要破产了呢,求人办事还有没有点诚意了?」
顾衍之本来就因为此事感到有些不自在,不同场合作出不同姿态几乎是他工作中的下意识反应。
平时自己一个人倒不觉得有什么,但是现在意识里住了另一个人,再做这样的姿态,莫名就有种熟人面前演戏的尴尬感。
现在听到沈鹤肆意的笑声后,更是恼羞成怒:「再不闭嘴,你以后就跟着我吃养生餐!」
顾衍之的耳尖已经红透,沈鹤意识到再继续逗下去,这人真的要吃那些难吃至极的东西来治他了。
他识趣的清了清嗓子,熟练转移话题。
「这个拍品结束后就到董其昌的画了,好好演……哦不,好好拍。」
顾衍之不理他,继续安静地看着台上。
……
终于,轮到了那幅董其昌的山水画。
电子屏幕上显示出画作的图片和基本信息。拍卖师的声音依旧平稳:
「下面这件拍品,传董其昌作《江南春色图》,水墨纸本,立轴。起拍价三百万,每次加价不低于十万。现在开始出价。」
现场的反应很平淡。
没有人立刻举牌。
「传董其昌作」——这个「传」字,就是学术界对这幅画真伪有争议的意思。
大多数买家对这样的东西都持谨慎态度,因为谁都不想花几百万买一幅可能不是真迹的画。
「三百万,有没有人出价?」拍卖师的声音在会场里回荡。
沉默了几秒。
然后有人举牌了。
是坐在后排的一个中年男人:「三百一十万。」
又有人举牌了,是个上了年纪的藏家:「三百二十万。」
方远没有动,周怀明更是兴致缺缺。
沈鹤不知道何时已经钻进了系统空间,这是他最近才发现的。
006那小子居然自带空间,里面亮堂堂且还能幻化出各种现代家具,躺在空间的大床上,可比在顾衍之黑漆漆的意识里舒服多了。
【系统006:……宿主你没问。】
「顾衍之,该你了。」沈鹤在久违的柔软大床上滚来滚去,舒展魂体。心情好了之后,整个人说话语气都温和了不少。
顾衍之没有立刻举牌,他等了十几秒,等到拍卖师的木槌已经举起来的时候,才缓缓举起了号码牌。
「三百三十万。」
方远侧头看了他一眼,带着一丝意外。
陈国良喜欢董其昌的画他是知道的,但这幅画风险极大,业内人士都没有绝对把握证明它是真品。想要拿这幅画讨好陈国良,搞不好会适得其反。
而且也正如顾衍之猜想那般,这次拍卖会并不是陈国良让方远来的,他只是单纯的喜欢八大山人那幅《荷花翠鸟图》。当然,也得给老东家带点礼物,那幅《淳化阁帖》便是。
至于这幅极具争议的《江南春色图》,只能算个添头,不超出预算的话倒是可以带回去和陈国良讨论讨论。
方远收回目光,继续看向台上。
拍卖师的声音响起来:「三百三十万,还有没有加价的?」
后排的中年男人又举了牌:「三百四十万。」
顾衍之没有任何犹豫:「三百五十万。」
上了年纪的藏家犹豫了一下,举牌:「三百六十万。」
「三百七十万。」顾衍之跟得很快。
藏家放下了号码牌,中年男人也放下了号码牌。
「三百七十万一次,三百七十万两次——」
「四百万。」
方远突然举起了号码牌。
顾衍之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以为方远看出来了。
「不用担心,继续加。」察觉到顾衍之一瞬间的情绪,沈鹤在床上撑着脸,懒洋洋道。 「他就算真看出来了也没事,今天方远已经花了不少钱,争不过你的。」
顾衍之面上依旧不露声色,身体却慢慢放松下来。
他看了方远一眼,方远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谁都没有退缩。
「四百一十万。」顾衍之的声音很平。
「四百二十万。」方远跟得很快。
「四百五十万。」顾衍之直接加了三十万。
方远沉默了两秒,然后举牌:「四百六十万。」
顾衍之的手指在号码牌上敲了一下。
「五百万。」他说。
现场安静了一瞬。
五百万,这个价格已经远远超过了这幅画的市场估价——甚至超过了真迹的估价。
方远看着顾衍之,目光里多了一丝探究。
然后他放下了号码牌。
「五百万一次,五百万两次,五百万三次——成交!」
木槌落下。
「恭喜这位先生,获得董其昌《江南春色图》。」
沈鹤在意识里为他欢呼。
「恭喜之之拿下入场券~」
许是已经成功到手了,顾衍之的心情不错,听到这个称呼后竟也没有像往常般生气。
他站起来走向结算处,工作人员把那幅画装进锦盒,小心翼翼地递给顾衍之。
顾衍之接过,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锦盒的质感很好,深蓝色的绒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低着头看了一会儿,嘴角缓缓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