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忍不住放下刀叉,探过身来:「方源,我对你的基因串行非常感兴趣。」
「你在被找回之前在哪个地区生活?饮食习惯是什么样的?有没有得过特殊的疾病?」
「我最近在做一个关于环境对基因表达影响的研究,你是非常理想的...」
还不等她说完。
「吃饭的时候不谈实验。」大姐方清雅淡淡地打断了她。
方清梦撇撇嘴,靠回椅背,但眼睛还是盯着方源,像在盘算什么时候能把他弄进实验室。
方源把嘴里的青菜咽下去,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扫过长桌。
大姐在看手机,二姐在翻手册的草稿,三姐在给谁发消息。
四姐低头看文档,六姐在敲键盘,七姐在盯着他看。
没有人问他在原来的地方过得怎么样,没有人问他有没有吃饱。
只有一个人没有开口说话。
五姐方凝冰坐在长桌中段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支笔,餐盘旁边放着一个摊开的笔记本。
她从宴会开始就一直在观察,观察方源拿起水杯的动作,观察他咀嚼食物的速度。
观察他在姐姐们轮番开口时那种既不回避也不回应的平静。
她的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停下来,擡头看向方源。
两人的目光在餐桌上空短暂地相遇。
方凝冰的眼神里没有审视,没有冷漠,也没有刻意的亲近。
方源收回视线,拿起筷子,开始夹桌上离他最近的菜。
是一道清炒时蔬,已经有些凉了,但他吃得很慢。
「方源,」母亲沈月华忽然开口,声音温和但语气里带着某种公事公办的味道,「你回来一个月了,还没跟我们说说你以前的生活。」
「在那边的学校念得怎么样?有什么特长吗?」
方源放下筷子,声音很平:「还好,没什么特长。」
沈月华等了两秒,大概是在等他说下去。
但他没有。
「也好,以后在家里慢慢学。」
「方家的孩子,总要有一两样拿得出手的东西。」
她说完,转头看向方正,语气自然地切换成了更柔软的音调,「正儿,你的钢琴老师打电话来说你最近进步很大,下个月的音乐会准备得怎么样了?」
「都是老师教的好,差不多准备好了!」
方正笑着回答,声音温和而自信。
话题就这样从方源身上滑过去了,像水流绕过一块石头。
宴会进行到中途,方正起身去敬酒。
他走到大姐身边,俯身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方清雅微微点头,嘴角浮起一丝难得的笑意。
然后他挨个走到每个姐姐面前,为二姐斟酒,和三姐聊了几句军事新闻。
夸四姐的墨镜好看,帮六姐按住被风吹起的文档,甚至答应七姐下周去她的实验室做一次基因检测。
「就当为科学做贡献,」他笑着说,「反正抽血又不疼。」
方源看着这一切。
方正的表现堪称完美,他记得每个姐姐的喜好,知道大姐喜欢谈工作。
二姐喜欢谈法律案例,三姐喜欢谈军事装备,四姐喜欢别人夸她有品味。
六姐最在意数据安全,七姐只要有实验品就开心。
他不是在讨好她们,他是真的了解她们。
十八年的相处让他摸透了方家每个人的脾气。
而方源,这个刚从外面被找回来的真少爷。
对这家人来说,只是一个陌生的闯入者。
方正敬完一圈酒回到座位上,拿起公筷又给方源夹了一块鱼肉,「哥哥,尝尝这个,清蒸的,很鲜。」
他把鱼刺挑干净,把鱼肉放在方源碗里,动作自然得仿佛练习过无数次。
然后他低头,用只有方源能听到的声音说:「我知道你可能不太习惯,但慢慢来,姐姐们都是好人。」
方源看着那块挑干净刺的鱼肉,没有动筷子。
他忽然想起原主记忆里的一个画面,方正端着同样的笑脸,给原主夹菜,倒水,说好话。
然后在家庭聚会结束后在走廊里和原主擦肩而过时,低声说了一句。
「你以为你真的是方家的人吗?」
「方家的一切都是属于我的!」
第二天原主在餐桌上提起这件事,所有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方正则一脸茫然地说:「哥哥,你是不是太累了?」
「我去趟洗手间。」方源站起来,把餐巾放在椅子上。
方正的笑容在脸上挂着,目送他走出餐厅。
走廊里很安静,方源走过那扇扇紧闭的房门,穿过那些被水晶灯照得通亮的大理石走廊。
走到这栋庄园最深处,最角落,最不起眼的那扇旧木门前。
他推开门,没有开灯。
黑暗里,他坐在那张铺得平整的床单上,双手搁在膝盖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手机亮了,银行发来的短信。
六姐给他的那张卡,两千块生活费,刚才被转走了。
操作人是方正。方源看着那条短信,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纸箱盖子上。
窗外没有月光能照进来,但他不需要光。
他知道这个房间有多大,八九平米,转身就能碰到墙壁,伸手就能摸到天花板。
空间很小,但够用了。
门外,走廊里传来姐姐们的笑声。
方正大概又讲了一个什么有趣的段子,七姐的笑声尤其响亮。
方源站起来,拍了拍床单上的褶皱,推开门,走回餐厅。
假少爷?
希望你之后真的不要犯贱啊。
毕竟他的脾气真的不是很好!
某沙滩影帝与某肥蛇:这家伙真的不是人啊!
「没事吧?」方正看到他回来,关切地问,「是不是吃坏了肚子?」
「没事。」方源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
把方正夹的那块已经冷掉的鱼肉拨到盘子边上,然后夹了一口青菜。
方正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淡了一瞬,然后重新笑起来,转头和三姐继续聊刚才的话题。
五姐方凝冰低下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
她的笔迹很轻,没有人注意到她在写什么。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一页记录的不是今晚的菜单,不是宴席的流程,而是一个所有人都忽略了的细节。
那个从杂物间方向走回来的年轻人,在被所有人审问,盘问,漠视之后。
回到座位上时腰背挺得比任何人都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