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风宴散场的时候,方源是最后一个离开餐厅的。
大姐和方正还在客厅的沙发上谈公司的事,二姐夹着文档夹回了书房。
三姐在偏厅做睡前体能训练,有规律的伏地挺身节奏从走廊那头隐隐传来。
四姐早早关了房门,门缝里透出电视机的蓝光。
七姐拉着五姐在楼梯口说了好一会儿话,方凝冰被拽走时回头看了方源一眼,张嘴想说什么。
但七姐已经挽着她的胳膊把她拖上了楼梯。
方源推开椅子站起来,把餐巾叠好放在桌上。
佣人开始收拾碗碟,银制餐具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没有人看他。
他走过那条长廊,经过一扇扇紧闭的深棕色实木门,经过那些从门缝里漏出来的灯光和说笑声。
走到走廊尽头拐角处那扇最窄,最旧的门前。
推开门的瞬间,杂物间里那股淡淡的霉味混合著清洁剂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拉了一下灯绳,积灰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
水泥地面被他擦得反光,纸箱盖子上的旧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床单铺得平整得连一条褶皱都没有。
他坐在床沿上,把帆布鞋脱下来,鞋底在灯下翻过来看了看。
磨得越来越薄了,右脚那只已经隐约能看到袜子的颜色。
「咚。」
有人敲门。
不是敲,是用指节轻轻叩了一下,然后门直接被推开了。
六姐方清瑶站在门口,还是宴席上那身衣服,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
她大概是刚从书房出来,笔记本电脑还夹在胳膊底下。
她没有跨进门槛,只是在门口站定,目光快速扫了一圈这个房间。
水泥地,积灰的灯泡,纸箱盖子上叠着的旧衣服,没有窗户。
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像是看到了什么她没有预料到的东西。
但那丝波动只存在了不到一秒,就被她用一种更习惯的表情盖过去了,公事公办,效率优先。
「这是这个月的生活费。」她把银行卡递过来,两根手指夹着卡片边缘。
动作像是递一份需要签字的文档,「省着点花。」
方源接过卡。
卡片背面贴着一张小标签,写着四位数的密码。
他没有问里面有多少钱,方清瑶也没有说。
她交代完这件事就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击走廊地面的声音渐渐被其他房间的说笑声吞没。
第二天上午,方源去了一趟银行。
ATM机吞卡时发出一阵低沉的机械运转声,屏幕上的进度条转了几圈。
然后跳出一个数字:两千块。
方源看着那个数字,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把卡退出来,又插进去查了一遍。
还是两千。
方家七个姐姐,一个比一个能赚钱。
大姐掌舵整个家族企业,二姐经手的案子标的额动辄上亿。
三姐在军方的级别高到方清瑶的银行系统都查不到她的薪资等级。
四姐一部戏的片酬够普通人花一辈子,五姐的调查报告可以让上市公司一夜蒸发几十亿市值。
六姐自己的年薪就是天文数字,七姐的专利费每年都能在市中心买一套房。
然后她们凑了两千块给这个刚被找回来的弟弟。
平均下来每人不到三百块。
方源把卡退出来放进口袋。
银行外面的街道上,阳光正好,晨跑的人从梧桐树下跑过,早餐摊前排着三三两两的上班族。
他在ATM机前又站了片刻,重新插卡进去,查了余额,还是两千。
不是哥们,方家堂堂一个豪门,就给真少爷两千是吧?
「呵呵!」
「果然真少爷不如狗啊!」
虽然已经在记忆中知道了之前就是这样,但亲眼两次看到还是这样。
就算是通关并与挚友们一起拯救了无数骑士世界的方源也不由得被气笑了。
还真是好家伙啊。
方源冷笑一声,本来以为之前看的洋柿子小说中就算在离谱也不至于那样。
但真相就是如此离谱,这就是谁都可以欺负的真少爷?
不过那是之前了!
随后方源走到路边,用手机银行设置了余额变动提醒。
不是心疼钱,是他想知道这笔钱什么时候会被转走。
答案是当天下午。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方源正在往公交站走。
银行发来的短信写着「转帐支出-管理费元」。
余额从两千变成了零,转帐时间是下午两点,操作帐户的尾号他记了下来。
不需要查,原主的记忆里这个尾号反复出现过。
每月一次,准时得像闹钟,操作人是方正,名目是「管理费」。
方源站在公交站台上,看着那条短信。
下午两点的太阳正毒,梧桐树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等的那路公交车正好进站。
上车,投币,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车窗外的城市街景缓缓后退,高档商场,写字楼,连锁餐厅。
然后是更旧的街区,更窄的街道,更密集的居民楼。
公交车报站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他按铃下车,站在一条不算繁华的街道上。
街角有一家便利店,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红底白字的招聘启事。
纸边已经卷起来了,看上去贴了有些日子。
方源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发出叮咚一声响。
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往货架上摆口香糖。
他听到风铃声转过身来,推了推眼镜,打量了方源一眼。
「买东西?」
「应聘。」方源指了指门口的招聘启事,「夜班店员,还招吗?」
店长又打量了他一眼。
这个年轻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袖口的边缘磨出了毛边,帆布鞋的鞋底快要磨穿了,但站得很直。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说话的语调不卑不亢,没有讨好,也没有局促。
店长在这个行当干了十几年,见过各种各样的求职者。
有学生来赚零花钱的,有急着用钱的临时工,有干不了几天就跑的。
这个年轻人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
他看起来像是对这份工作本身毫不在意,又像是早就习惯了在任何地方从头开始。
「以前干过吗?」
「干过。」
「时薪十五,」店长说,「能上几天?」
「每天。」
「不上学了吗?」
「嗯。」
店长从柜台下面翻出一件深蓝色的员工服,隔着柜台递过来,「今晚先试试,能干就留下,不能干也不用勉强,不过我看你也不像会勉强自己的人。」
方源接过衣服,走进员工休息室换上。
深蓝色的制服料子有点硬,袖口有松紧带,衣摆刚好到腰线。
他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把换下来的旧衬衫叠好放进储物柜,然后推开休息室的门,走到收银台后面。
店长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交班。
他把收银机的钥匙交给方源,又交代了几句夜班的注意事项。
几点补货,几点打扫卫生,遇到可疑的人先按报警器别逞能。
方源一一记下。
店长穿上外套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方源一眼。
「小伙子,叫什么名字?」
「方源。」
「行,方源。」店长推开门,风铃又响了一声,「好好干,夜班虽然没什么客人,但也别偷懒。」
方源没有回答,只是把收银台上的口香糖货架摆正,然后拿起抹布开始擦收银台。
动作不紧不慢,和刚才面试时一样平静。
夜幕降临。
便利店的暖黄色灯光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投下一小片光。
方源把货架上歪掉的方便面盒扶正,给速食柜补了几瓶矿泉水,收银机里的硬币按面值分类码好。
陈店长走之前留下的口香糖货架已经摆好了,收银台擦得发亮。
他站在收银台后面,听着冰柜压缩机发出的低频嗡鸣,把今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银行卡里曾经有两千块,现在余额是零。
操作人是方正,名目是管理费。
他今天上午特意观察过方正的房间位置,日常作息和进出庄园的时间规律,不是为了报复。
报复需要感情投入,他不打算在方家人身上投入任何多余的感情。
但情报本身是中性的,收集情报只是习惯。
就像是上一世穿越到骑士世界,就算他知道每一部的骑士剧情。
但还是会在战斗前收集情报。
毕竟特摄剧终究是与现实世界不一样!
而他现在有了一份工作,时薪十五块,每天夜班。
杂物间不用付房租,灯可以换亮一点的,霉斑需要买除霉喷雾,鞋底撑不了多久但还能再穿一阵子。
这些琐事在他的大脑里被快速分类,排列,归档,像整理收银机里的硬币一样井然有序。
窗外,街灯渐次熄灭。
城市的夜晚安静得只剩下冰柜的低频嗡鸣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方源拿起抹布,开始擦第二遍收银台。
明天还会有新的问题需要解决,灯的型号要去五金店确认。
除霉喷雾要去超市对比价格,鞋底磨损的帆布鞋还能撑多久需要精确计算。
但这些问题都有答案。
不像方家那群人,他们连问题是什么都还没搞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