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这里打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嗯。」
「你知不知道你是什么身份?」方清瑶往前走了半步。
高跟鞋在瓷砖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响声,「你是方家的人,方家的少爷,就算你在外面养了十八年!」
「就算你,就算你确实上不了台面,你身上流的也是方家的血。」
「你站在这种地方,穿着这种衣服,给别人扫码收钱?」
她把这种地方四个字咬得很重,仿佛这个便利店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场所。
但这里窗明几净,货架整齐,地面刚拖过,空气里还有柠檬清洁剂的味道。
真正让她愤怒的不是便利店本身,是方源站在这里的事实。
一个方家的人,在便利店打工。
这件事如果被媒体拍到,如果被竞争对手知道,如果传出去。
方家的脸面往哪搁?她方清瑶的脸面往哪搁?
「你是觉得方家养不起你?」她继续质问,声音里的怒气越压越沉,「还是你觉得站在这里给方家丢脸很光荣?」
方源看着她,从头到尾,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委屈,没有愤怒,没有想要解释的意思。
他只是看着方清瑶,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
「方家什么时候养过我?」
声音很平,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
方清瑶被这句话噎住了,她想反驳,想说「每个月的生活费都按时打给你了」。
但话到嘴边忽然卡住了。
她想起方源穿的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想起他的行李箱里除了几件旧衣服什么都没有。
想起大姐在宴席上说「给他买件像样的衣服」时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
她想起自己把银行卡丢给方源时,甚至没有正眼看他。
但这些东西没有让她愧疚。
愧疚是一种需要付出成本的情绪,承认它意味着她必须面对一个事实。
她从来没有真正在意过这个弟弟。
与其面对这个事实,不如把锅甩回去。
「就算生活费的事有误会,」她的声音硬邦邦的,「你也该知道分寸,方家的人在外面打工,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
「说方家虐待你?说我们姐妹七人冷血无情?」
方源把硬币码好,关上收银机的抽屉,硬币在抽屉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别人怎么说,关我什么事。」
「并且这不是事实吗?」
「你在生气什么?」
他的声音和刚才一样平淡。
是纯粹的不在乎。
方清瑶捏着冰美式的瓶身,她想从方源脸上找到一些可以被指责的东西。
不服,叛逆,故意想让方家难堪。
但她看到的只有平静,一种她无法理解的,也从未在这个家里的任何人身上见过的平静。
就好像方家,这个她引以为傲的家族,这个让无数人仰望的豪门。
在方源眼里,和这个便利店没有任何区别。
「你……」她还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怒气还在,但它失去了靶子。方源没有跟她吵,没有跟她解释,甚至没有给她一个可以借题发挥的表情。
「六块。」方源又说了一遍。
方清瑶掏出手机,扫码付款。
动作僵硬,像在完成一个她并不想完成的仪式。
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方源把冰美式推到她面前,「慢走。」
方清瑶转身推开便利店的门。
自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她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冰美式被她放在副驾驶上,瓶身的水珠浸湿了座椅的皮质表面。
她没有发动引擎,也没有喝咖啡。
她只是坐着。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方源站在收银台后面,穿着那件可笑的深蓝色员工服,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任何她以为会看到的情绪。
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疏离。
混蛋,今天方正弟弟陷害了对方一次,但那不过是方正弟弟太害怕失去他们了?
方源这是对她们的报复吗?
真的是太幼稚了!
方清瑶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她试图整理自己的情绪,但发现这是一团她从未面对过的乱麻。
方家七姐妹中她是最理性的人,所有问题在她眼里都可以被拆解成数据。
成本,收益,风险敞口,最优解。
但此刻她面对的不是数据,是她的亲弟弟在便利店上夜班这件事。
这件事让她不舒服,不是心疼。
她还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这种情绪。
方家的人应该在会议室里,在法庭上,在军区大院,在片场和实验室。
而不是在便利店的收银台后面。
这种感觉和她发现方正陷害方源时的震惊不同,和她在董事会上被人质疑决策时的恼火也不同。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觉得胸口堵得慌。
然后她想起来,那个便利店的夜班,时薪十五块。
她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帐。
就算每天上八个小时,一个月不休息,也就是三千多块钱。
还不够她在法餐厅请客户吃一顿饭。
而这就是方源的生活费来源?
不是方家每月打给他的那两千块,是他自己站在收银台后面,一个一个扫码挣来的。
方清瑶闭上眼睛。
她不会告诉任何人今晚的事,不是因为想保护方源,而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说不出口。
每次尝试措辞,都会让她面对同一个问题。
你看到他站在收银台后面时,第一反应是关心他为什么在那里,还是觉得他丢了方家的脸?
她知道答案,她也知道那个答案说出来,会让她在姐妹面前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睁开眼睛,拧开冰美式的瓶盖喝了一口。
咖啡已经不冰了,被手心握得温热,喝到嘴里只有苦味。
她把瓶子放回副驾驶,发动引擎,朝方家庄园的方向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