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就结了。」
」反正横竖都要死。与其在24小时后无牵无挂地消失,不如用这条命换他一个家。」
她蹲下身,最后看了一眼沈淮安。
少年还跪在那里,脸上挂满了泪痕,肩膀抽动着,攥着石墩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记起来了,十几年的空白在几个呼吸间被灌满了血与火的记忆,他此刻痛得浑身都在抖。
温枝把手伸出去,在离他脸颊一寸的地方停了一下,最终没有碰到他。
」沈淮安。」她轻轻说,嗓音柔软得不像话,」你娘让你好好活下去,你做到了。」
然后她站了起来,转身面朝这座烧成了废墟的青里镇,擡起双手。
体内最后那点灵力被她全数催动,从丹田深处涌出来,顺着经络涌向四肢百骸,再汇聚到掌心。
雪白的光芒从她周身亮起,从微弱的萤光渐渐变成耀眼的辉光,将她整个人裹在了一层流动的光晕中。
她赤着脚站在废墟中央,浑身的伤口和脏污被灵光一点点洗去,散乱的头发被夜风托起,整个人像一盏从废墟里升起来的灯。
灵光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烧塌的房梁一寸一寸地归位,断裂的椽子重新搭合,焦黑的砖石褪去了火痕,青石板路上的血迹慢慢消融。
地上的那些人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愈合。
温枝体内的灵力在飞速地枯竭,枯竭到已经坚持不了她的人形了。
整个青里镇像一只被揉皱了又被一双温柔的手慢慢抚平的纸,一点一点地恢复了它从前的模样。
但温枝撑不住了。
她的指尖已经通过去了,像沙子被风吹散,那一截白皙的皮肤边缘泛着淡淡的光,碎成细小的光点散进夜风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下面那些正从地上慢慢撑起身子的村民。
他们擡头看见了那团悬在半空中的、越来越薄的白光,看见了白光里那个身形已经开始模糊的少女。
温枝怕等会变成狐狸吓着他们。
她最后一点灵力凝在嗓子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又轻又稳,软软的,跟平时跟村民撒娇时一模一样:
」等会儿你们别害怕啊……我不会伤害你们的。」
王婶擡着头,浑浊的泪从眼眶里涌出来,她颤巍巍地朝空中伸出手:」枝枝……闺女……」
沈长青仰头看着那团越来越淡的光影,他张着嘴,那把花白的胡须在夜风里抖着,喉咙里挤出一句嘶哑的:
」孩子——不值当啊——」
可温枝已经听不太清了。
她的耳朵在消融,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
然后她看见沈淮安。
少年趴在地上,一只手朝她的方向伸着,五指大张,像隔空攥着最后一缕抓不住的线。
他的脸上全是泪,眼泪顺着下颌滴在青石板上,嘴唇在动,语速又快又急,带着哭腔和颤音,一遍遍地喊着什么。
温枝的听力快要消失了,但她读着他的唇形,一字一字地读懂了。
他在说:」枝枝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你不会走——」
温枝的鼻子酸了一下,可她已经流不出泪了。
」我说过我是为你来的。现在我的任务完成了,我要回去了。」
」沈淮安,你好好活着。我走之前会还你一个家,我答应过你的。」
她最后看了一眼青里镇。
镇子已经完全恢复了原样。
豆腐摊的布棚在夜风里轻轻飘着,连孩子们扔在墙角的那个小布老虎都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那些在灯会上挂过花灯的屋檐下,灯笼穗子还在夜风里晃。
温枝闭上了眼。
她的身形彻底从人形消散了。
但最后一缕灵光裹着她,把她变回了那只雪白的狐狸,从半空中往下落,轻飘飘地往下坠。
沈淮安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
他猛地从地上撑起来,跌跌撞撞往前扑了两步,张开手臂,稳稳地接住了落下来的那一小团雪白。
温枝的狐狸身子落进他怀里,他低头死死抱住,手臂圈紧了把那一团拢在胸口,浑身的力气都用来箍住正在慢慢透明的身体。
」枝枝——」他把脸埋进她渐渐变淡的绒毛里,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雪白的皮毛上,」你别走……我还没跟你告白呢。」
「我真是个混蛋,你给了我两次机会,我都没说。」
狐狸的耳朵尖动了动,琥珀色的眼睛半睁着,已经有些涣散了。
沈淮安的声音碎了:」我从井边看见你的第一眼就喜欢你。你在桥上看花灯问我有没有话跟你说的时候,我想说,我全想说——可我不敢——」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声音闷在雪白的绒毛里,抖得不成句子:
」枝枝你别走……我求你了,你留下来……」
温枝最后一点灵光在夜风里轻轻颤了一下。
她看着他满脸的泪、通红的眼眶和死死圈住她的手,忽然很想伸手擦一下他的脸。
可她已经是狐狸了,爪子没法擡起来,她只能在最后的那一息里把脑袋往他掌心里轻轻蹭了蹭,像蜷在干草堆里枕着他的手入睡时一样。
狐狸的嘴巴动了动,很轻很轻地说了几个字。
沈淮安没听见声音,但他清清楚楚地读懂了。
她说:」我也喜欢你。好好活下去。」
然后怀里那一小团雪白彻底散成了光点。
细碎的、温热的光点从他指缝间滑出去,飘向夜空,飘向月光,飘向青里镇那棵重新抽出了嫩芽的歪脖子老槐树的方向。
风停了。
沈淮安跪在青石板地面上,怀里空空的,只剩一捧还带着余温的夜风。
他的手保持着抱住她的姿势,十指微微蜷着,像还圈着那团雪白柔软的轮廓。
青里镇的万家灯火在他身后一片一片地亮了起来。
沈淮安跪在那里跪了很久。
夜风吹过他的发梢,吹干了他脸上的泪痕,把最后一缕属于温枝的桂花香气也吹散了。
他终于擡起头,看向面前那个重建好了的、灯火温暖的家。
她说的,她会还他一个家。她做到了。
——
沈淮安视角:
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正趴在自家井口上,照镜子。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聪明又臭美的狐狸。
于是我决定吓吓她,拎起她的身子,威胁她,如果明日还在,就要将她卖了换钱。
其实,我只是想让她讨好一下我,并看看她是不是真的想要留在这里。
第二天,她偷了镇长家的糕点来讨好我,怎么会有这么蠢的小狐狸。
但是糕点我偷偷吃了,真的好吃。
其实从始至终,一直都是我想留她。
*
我一直都知道她和别的小狐狸不一样。她能听懂我说话,还能冲我发脾气。
后来我猜测,自己的这只狐狸是只小狐仙,只是还没有化形,所以,我一直不敢和她睡一张床榻。
果然,我猜对了,是只漂亮的小狐仙。
她穿着新裙子推开门,月光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我来连怎么呼吸都忘了。
我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百遍,我这种凡人配不上她。
她把野莓塞进自己嘴里,询问甜不甜的时候。
其实那天我想说的是,你比野莓甜一百倍。
再后来镇长笑眯眯地拿沈哥儿逗我,我当场就急的原因是,沈哥儿凭什么惦记她。
她是我的小狐狸,她叼着柳枝跳到他面前让他取名的时候就已经是我的了。
元宵灯会那天她穿水红色的裙子,我偷偷看了好几眼,怕被她发现。
感觉满街的灯笼都没她好看。
她问我有没有想跟她说的话?
我浑身的血都在往喉口涌,那句话就在舌尖上打着转。
想说,太想说了。
可他想起了镇子里古怪的气氛,想起了自己连明天能不能活都说不准的境地,想起了自己与她的差距。
我把那句话连同舌尖的滚烫一起咽了回去,说」没有」。
*
她散成光点落进我怀里的时候,我终于把那些藏了太久的话全部喊了出来。
一句一句混着眼泪砸在她渐渐透明的绒毛上。
我喊得嗓子都哑了,可她听得见吗?她听见了吗?
最后一缕光从我掌心滑走的时候,我跪在青石板上,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晚上。
那时她还是狐狸,趴在我床边的月光里打盹。
我半夜醒了,侧过头看见小狐狸蜷成一团雪白的毛球,睡得肚皮一起一伏。
我忍不住伸出手去,用指背轻轻蹭了一下她耳根后的软毛。
她没醒,却无意识地往我掌心里拱了拱,鼻尖蹭在他虎口上,温热又柔软。
那一刻我就知道,这辈子完了。
后来,我推翻了暴政,为你和我沈家满门忠烈报了仇。
大臣们纷纷拥立我登基称皇。
可是我不想。
我只想回到青里镇,那里有我们生活过的痕迹和你的气息。
但是大臣们说,成为皇帝之后,可以在全国建造你的庙宇,让你受万人敬仰、万人香火,可以早日让你位列仙班。
我想你应该是想成为神仙的,所以我留了下来。
我在自己的宫殿也建了座你的庙宇,这样,我就可以时时来看你。
我每天都会去你的庙宇里跪拜,为何你一次都没入过我的梦里。
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所以才不愿意来梦里见我一面。
我终究成了万民称颂的明君。肃清乱世,整顿朝纲,国泰民安,天下太平,所有人都敬我、仰我,
唯独我自己清楚,这万里江山,从始至终都是一座囚笼。
一座没有你的牢笼。
世人都说狐仙大人灵验,有求必应,护佑苍生,唯独弃了她唯一的信徒。
又是一年月圆夜,和当年青里镇的元宵灯会的月色一样。
你让我好好活着,我听你的话。
守好了万家灯火,守好了这整片山河。
但是,我太累了,我能不能……来找你一次?
就这样结束吧。
「啪嗒。」
一块桂花糕,砸在了我的头顶。
供桌前有一只小狐狸坐在那。
「我好不容易位列仙班,天天在九重天摸鱼偷懒享清福,还要特地下凡操心你的事,沈淮安,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终于,等到了我的小狐狸,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