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柬之知道武三思是来找茬的,平日武三思就与他们不对付,时常抨击太子,他应话道:「邵王初次接待外使,还需要创作新曲给陛下鉴赏,我等为臣者自然是多加叮嘱邵王值得注意的事宜,以免失了我朝国体。」
「反倒是邵王想得周到,无论是从民间征召乐师,确保新曲与宫中、民间流传的曲乐不同。」
「还是人多眼杂,需要再调些羽林卫,确保使者的安危,都想得一应俱全,无需我等老臣操心,我等见了,自然高兴。」
对张柬之他们来说,李重润办什么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一定要好。
「调兵?是存了什么心思,谋反吗?」武三思挺会抓字眼的,他想通过调兵一事给张柬之他们找些麻烦,从而让李重润的差事无法顺利进行下去。
武三思如此质问,让别有心思的张柬之、姚崇、唐休璟的心中咯噔跳了一下。
李重润在心里回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是想借着增添兵马保护吐蕃使臣一事,去接触大将军李多祚,好拉拢李多祚,然后商议谋反的?这都能猜到,你是诸葛亮吗?还是我肚子的....
李多祚是谁?他是神龙元年政变,打开宫门的主力将军,也是在神龙政变后授封辽阳郡王的功臣之一。
有句俗话说得好:早点干早点散。
既然历史上李多祚有复立大唐之心,并且与五王合作了。
何不早点帮他坚定这门心思。
掉脑袋的事情李重润不会明着说,而是板下脸:「谋反?谋什么反,梁王说的什么胡话,当今陛下是小王的皇祖母,太子是小王的父亲,小王又是嫡长子,谋什么反,还是说梁王打算借着此事污蔑孤、污蔑太子不成?」
他加重语气:「诬告,可是大罪。」
对方找茬,他可不会客客气气的陪笑脸,那样只会让张柬之、姚崇、唐休璟看低自己。
太子都让他们有些失望了,他再如此,怎么行呢。
「本王可没说过。」武三思见李重润不像他那个懦弱的太子父亲好欺负,心有不服下却只能憋着。
话是他挑起的,御史真要抓住他污蔑李重润参奏,有论弥萨这位外使在,他不清楚论弥萨在武曌跟前说实话帮李重润还是帮他曲折本意。
故而不敢继续往下说这个话题,以免讨了苦吃。
只能甩了一记冷眼给李重润,转身离开。
「让论大使见笑了。」李重润转身看着论弥萨。
论弥萨可不会将二人的争吵当成平常的拌嘴,而是在心中深究李氏与武氏的关系,他巴不得武周内部起纷争,他吐蕃可以趁机捞好处。
不过面上还是要过得去的:「倒是梁王有些无礼。」
这话在武三思跟前自然也能反过来说。
几人寒暄着出了宫。
刘平早已赶了马车在宫门候着。
正当李重润将要上马车时,张柬之却是上前朝他拱手喊住了他:「论大使远道而来,我等也想送一程,好彰显两国邦交友谊,不知可否与邵王同乘。」
从宫中开始,他们就与李重润洽谈如何接待使臣一事。
即便与李重润同乘之事传回宫中,武曌明日问起,也可以用这件事搪塞过去。
至于武曌会不会多想,难道不接触,武曌就不会多想?如果不多想,防备他们,太子回京这两年,他们怎么连面都没见上几次。
武曌防备如此之重,即便他们什么都不做,估计武曌也会猜想他们是不是暗自联系了。
论弥萨听着,知道没自己事,带着自己的人上了使团的马车。
「请。」李重润微笑,做出相邀的姿势,将张柬之、姚崇、唐休璟请了上来。
尚未宵禁,街边小贩吆喝着所售货物,邵王府的马车却在仅有的八名亲卫守护下穿梭在天街,往吐蕃使臣居住的从善坊驶去。
马车内的气氛有些沉默。
四人都知晓交谈必然涉及太子。
只是张柬之有点把控不到度,毕竟,在他们眼里,眼前的青年只是一个自幼流落在外,在外长大,才回京两年多,没受过名家大儒薰陶,爱曲舞的王爷。
生怕一下子给得压力太大,对方会承受不住。
至于说外头的好名声,除了他们传的还能有谁,用意自然是为太子造势。
如果是换在别的情况下,一名爱曲舞的皇子皇孙,他们指不定参上一本。
可在被武曌压得他们连接触都难,更别提太子以及其他李唐宗室连参政资格都没有的情况下。
李重润能走出府中,并且能做一些事,怎么不让他们这些心向李唐的老臣上心相辅。
「张公、姚公,不知道两位除了宫宴上,多久没见过父王了。」还是李重润打破了沉寂。
没问唐休璟是因为对方常年在边关,见不到属于正常,这次也只是因为吐蕃来使,才从边关回京。
张柬之与姚崇对视了一眼,张柬之苦涩开口:「快有一年了,上次相见,还是狄公的出殡之日。」
「那...诸公认为,父王处境如何。」
张柬之一声叹息:「每每在朝议上提到让太子参政议事,陛下...唉...我等无用...只会惹怒陛下,让太子在宫中举步维艰,半点错不敢犯。」
说完,他不忘偷偷打量李重润,想看看李重润有什么反应,承受能力在哪。
「父王的处境倒是让小王想起了一人。」
眼前青年古波不惊的反应让张柬之有些意外:许是老夫低估了邵王,邵王怕是早已看透。
他略带欣慰疑惑反问:「噢,何人。」
「太宗!」
「太宗?」唐休璟摇了摇头:「太宗何时有过这等憋屈的境地。」
张柬之与姚崇颔首附和,他们自然通晓李世民生平。
「隐太子还在,对太宗下毒那会。」李重润平静点破。
这句话让马车噤了声。
他们才反应过来,平日光念太宗功绩,一时忘了太宗也有困顿难行的时候。
如今的太子,何妨不像当初随时会被隐太子弄死的太宗那般如履薄冰。
「不知诸公如何能破此局面。」李重润提的问题算是把他们问住了,他们能用寻常手段解决的话早就解决了。
张柬之想了一会,无奈吐了一口气:「臣会上谏多加劝导陛下。」
「狄公临终前劝过,可皇祖母仍锁父王东宫之中。」
张柬之、姚崇他们都是狄仁杰提拔起来的。
狄仁杰在武曌心目中的地位他们最是清楚,遗言都没能让太子参政议事。
他们,怎么劝得动。
姚崇有些气馁:「我等倚仗狄公劝谏陛下才接太子回京,不瞒邵王,我等的确怕时日一长,陛下复生重立武氏为太子的念头。」
他长叹了一声:「可眼下,也没有什么好的法子。」
张柬之与唐休璟默然。
李重润细细品着,岂会品不出话中深意,他们不是没有法子,而是不敢对外说。
要知道五王发动神龙政变的时候,是他们全权运行,就连当时在外地的姚崇都秘密回了洛阳,发动政变后,待一切平息后才去东宫请太子,李显才重新当上皇帝。
也得亏他们忠于大唐,否则国姓易主都不一定。
他想了想,借着李世民生平试探道:「太宗自起事以来,每当遇敌,皆敏锐地察觉到危险与战机,一旦有机会,都领兵冲在最前,定下胜局。」
「武德九年,隐太子妄想弑父夺权,太宗领兵入宫护驾,方才开创了贞观盛世,若太宗在天有灵,得知武周一朝,他的孙儿在宫中受奸佞胁迫,日日心惊胆战,应该会寒心。」
李重润没再说下去,他传递的意思够明确了。
张柬之混迹官场数十年,李重润都差不多明说了想发动宫变,他岂会听不懂。
狄仁杰将他提拔为秋官侍郎,临终前将让太子登基、复立李唐的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
原本他还满腔热血,屡次上书太子参政,可一年过去了,武氏子弟仍受陛下宠溺,优待不断,待遇与皇子皇孙无异。
太子在宫中却是朝不保夕。
李重润提的法子,他不是没有想过,可是没人牵头啊,他甚至希望太子能像东汉那些小皇帝一样,弄份诏书给他们这些肱股之臣,让他便宜行事。
现在,太子的嫡子明确表示想那样做。
他岂能不激动。
可是,张柬之沉默了好一会没有回应。
李重润耐心等候着,并不急。
「张公,您如何想,要是邵王去劝李多祚那小子...」唐休璟有点坐不住,但话只说一半,变相的告诉李重润我们真的有那样的想法。
见唐休璟已经说出口,张柬之忽然想到负责调羽林卫保护吐蕃使臣的将领正是李多祚。
而很巧的,邵王接下了接待吐蕃使臣的差事,那么,李重润接触到羽林卫的兵将怎么看都是合情合理的。
该不会邵王今日献曲就是为了能接待在京中的吐蕃使臣的吧,可是今日曲乐是上官舍人安排的,还是说邵王与上官舍人...张柬之心中震惊,想到近些时日上官婉儿的确有去邵王府。
起初他还担心是武曌是听见京中称赞邵王的流言,派上官婉儿去敲打李重润来着。
他自我安抚了一句:汉和帝十四岁就能从外戚手中夺回政权,邵王有太宗之姿,德才兼备,怕早已与上官舍人达成默契,倒是老夫庸人自扰了。
这一瞬间,张柬之看李重润的眼神不同了,更多的是欣然。
他从腰间取下银龟袋,递给李重润。
「张公,这是何意。」李重润不明其意。
张柬之却是郑重行叉手礼:「臣有罪,妄图撮合李多祚李将军...」
「张公为我大唐社稷,谈何有罪,是我李家未能让诸公心安才是。」李重润当机立断,伸手握住坐在对面的张柬之那双褶皱的双手,截断了张柬之的话。
云淡风轻揭过的话让姚崇立即表态:「太宗若知邵王如此心系大唐,想必也会欣慰。」
「若有邵王牵头,李多祚那小子想必不会再婉拒。」唐休璟冲李重润行礼。
所以,你们花费了数年才说服李多祚帮你们?唐休璟的话给李重润的感觉便是这样的。
他能理解李多祚:嗯,估摸着在李多祚心中,你们就一些朝臣,打的是拥立太子,复立李唐的名头,可是太子不发话,我怎么信你们。
同时,他也感受到了压力,毕竟,他不是他的父亲,顶着太子的名头。
张柬之躬下了腰,低了头:「劝服李将军,就劳烦邵王了,若事情败露,便言是我等居心叵测,妄行谋逆之举。」
姚崇与唐休璟心意像是相通,低头行叉手礼。
李重润望着这位好不容易才匡扶李唐以及呕心沥血的第一位开元贤相。
有唐一朝,天俾万国,诗歌璀璨,岂能让盛唐再执掌在李隆基手中,让数十年后只剩下粉饰的太平,让安史之乱再发生,燕骑踏长安,人命如草芥。
他正了正神色,目光扫过马车内的为李唐鞠躬尽瘁的三位老臣,肃穆承诺:「怎敢叫诸公寒心,叫诸公失望。」
………………
《资治通鉴·唐纪二十三》:春,正月,丁丑,改元大足。己卯,吐蕃遣其臣论弥萨来求和。癸未,宴论弥萨于麟德殿。
武周时期的六部与九寺、官职名称也和原本的礼部、鸿胪寺啥的又说不同,写到的话会标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