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刺客,保护邵王!」李承训目睹论弥萨倒地,立即大喊,然后李重润就被刘平率领的数名亲卫团团围住。
随行的羽林卫如临大敌,严阵以待,将李重润他们所有人包围在中间保护。
随行的乐师、歌姬乱作一团,四散乱跑。
同一时间,李重润目光扫视街道两侧的阁楼,随后视线锁定右侧数十米外阁楼三楼一个对开的窗口,窗后是一道收起步弓转身的身影,他擡手一指:「那!快去追」
话落间李承训冲了出去,数名羽林卫紧随其后。
李重润见阁楼的身影消失,也是挤开了吐蕃的护卫和其他副使随行,一脸凝重:「论大使如何。」
「死不了。」论弥萨左手按着右肩,一支利箭从他的右肩位置钻出。
「快,止血。」
「把马车牵过来,回使馆。」
「陈校尉,派人进宫通知陛下,另遣人通知京兆尹与洛阳、合宫两县衙,京中出现刺杀吐蕃使者的刺客,让他们协助搜查。」
李重润连下几道命令,指挥起现场,原本因突发事故骚乱无序的现场很快被他稳了下来。
被点名的人遵循着指令行事。
李重润则是亲自去搀扶论弥萨,替他按住伤口,刘平将马车驾驶到一旁,李重润搀扶着论弥萨进了马车。
驾车的刘平抽了几下马鞭,驱车向着使馆方向折返。
双唇泛白,脸上血色渐消的论弥萨此刻却是看着李重润笑出声:「邵王,这支暗箭并非我避开的,如果不是故意射偏,那就是本就没奔着要我性命。」
「那栋阁楼距离我们十几步,这么近的距离,想必箭术稍微好点的人,都不会射偏。」
「更像是给你找麻烦的,又或者是奔着破坏我们两国的邦交来的,对此,邵王你怎么看?」
不得不佩服论弥萨遇事的冷静,就算受了伤,刚经历一场生死劫,还能分析出这么多。
李重润陷入沉思:「我朝与你们交战,对谁最有益?」
论弥萨直言不讳:「自然是突厥,圣历元年,突厥的默啜可汗娶取你们中原公主不成,而你们又派武家子弟淮阳王武延秀去娶突厥公主。」
「默啜可汗曾言其女拟嫁与李家天子儿,武家儿岂是天子儿。」
「此举惹恼了默啜可汗,非但和亲不成,至今淮阳王武延秀还被默啜可汗扣押着,要论最不希望我们议和的,自然是他。」
李重润摇了摇头:「小王觉得不会是他,伤的人是你,他不怕你得知之后报复,导致我朝彻底与你们结盟北征?就算他想破坏,也不会如此行事。」
「邵王说得在理,但即便是找邵王你的麻烦,交代,你们大周还是得给我们一个。」论弥萨点头认可,但出了这档事,他总得讨些好处才是。
李重润自然听懂了意思,点头道:「放心吧,既然冲着小王来的,小王会给你一个交代。」
「但在揪出幕后之人前,小王希望论大使能莫要借这件事为难我朝。」
论弥萨完全可以借这件事向大周索要好处。
一旦闹起来,他极大可能会失去自由,再度被圈养在王府。
所以,稳住论弥萨很重要。
说句心里话,李重润会不会难做并不在论弥萨的考虑范围内。
「那外臣的损失可不少。」论弥萨只考虑利益。
「如果有一日,论大使在贵国活不下去了,只要小王还在,还有能力,会给论弥萨最好的待遇,别急着拒绝,给自己留一条退路是好的。」别的李重润真不敢答应。
「你们内部刚经历一次洗牌,才让你出使刺探我朝,说实在话,小王知道你们吐蕃此时根本无法承受我朝的征伐。」
「洪源谷之战后,赞普又与相国钦陵争权,虽然赞普最后胜出了,可你们吐蕃内部动荡,朝局不稳才遣你出使刺探我朝消息,是这样吧。」
「这点论大使也别试图否认,唐将军与小王交好,论大使若真索要无度,唐将军应该能听小王的建议主战。」
「今日,论大使不给小王添麻烦,小王许你一个退路,这很公平。」
正想争论几句的论弥萨话到嘴边又因李重润直接点破吐蕃内部情况而吞了回去。
他有些不明白李重润为何知道这些,只在心中推测应该是唐休璟告知李重润。
他想不明的是既然李重润与唐休璟如此通透,为何他们不告知武曌,但想到武周内部,武氏对李氏的打压,他便认为自己想通了。
而他的确承受不起李重润真撕破脸的行为。
要是大周不顾北边突厥的压力先打他们。
先撑不住的一定会是他们吐蕃,最终获利的一定是突厥。
他们需要三五年休养的时间,让半大的孩儿长成,能上马作战。
到了那时,在与大唐的战争中才不会替他人作嫁衣。
这是他从国家出发思考的问题。
就今日而言,哪怕他表露出只要缉查出凶手,不与邵王为难的态度,也会获得大周一份不错的补偿。
即便他闹,获得更多的补偿,这份补偿最终也是入赞普,或者说入国库。
当然,他私人是会得到不错的补偿。
珠宝豪宅,或者升官,荫庇家中子弟入仕,可这些东西,只要天子一朝变脸,都是会被剥夺的东西。
以私人而言,李重润的允诺却是独属自己,独一无二的,说它无用或无价都可以。
李重润的许诺是一张白条。
他心底是不希望会用得上,可他心底又想保留这张白条。
没有人说得准自己日后会不会登临高位,拥有兑现承诺的资本。
也没有人说得准自己日后会不会落入危难之中,需外力援手才能保全。
此外还要看许诺之人是否会兑现承诺,否则事后反悔,他可没招使。
这取决于一个人的目光有多长远与敢不敢下注开赌。
他沉默了好一会,哼笑两声:「外臣这几日与邵王相谈甚欢,怎会让邵王难做,外臣还想着伤好了之后能与邵王再游洛阳呢。」
他按住伤口,深吸一口气:「要是查到是何人,邵王莫要忘了告知外臣一声,外臣要他知道,这箭挂在外臣身上,可就没那么轻易善了。」
......
巍峨高耸的宫墙内,金碧辉煌的明堂矗立在层层递进的青石丹陛上。
一名神色急促的羽林卫在经过一层层值守禁军的盘问并出示腰牌后,才得以通行,穿过朱漆铜环的宫门直奔明堂。
明堂内,鎏金香炉静立御案前,袅袅香烟氤氲升腾。
御台上,武曌穿着十二章交领玄色帝王衮服端坐龙椅上。
她放下批覆的奏折,望向跪坐在右侧矮案后,帮她处理政务的上官婉儿问道:「下朝前,张卿与朕说邵王作了颂尽宫中繁华的诗,还念与朕听,此事你可知晓?」
上官婉儿点头:「让奴婢记忆犹新的是最后那句圣君三万六千日,岁岁年年奈乐何,诗中称颂陛下为圣君,可见邵王心中对陛下的敬仰。」
武曌压低声音,轻蔑地批评道:「三万六千日,还不足百年,这是盼着朕死呢?」
按理来说,武曌都这样定义诗词了,上官婉儿缄默不语是最不易落人把柄的。
想来武曌也不会多说些什么。
可怕就怕在武曌在皇甫文备这类酷吏面前提了此事,传了出去,让酷吏挑文本扣一个诅咒武曌活不过百年的罪名,那谁说得清楚。
要知道皇甫文备现在可是一州刺史,继来俊臣、周兴、丘神绩之后被武曌重用过的酷吏啊,天知道他们会不会弄一出文本狱。
她失笑出声:「邵王应无那等心思吧!」
武曌听着刺耳,无他,在她心中她把李重润定义为不听话、不安分的臣子,无论是谁帮其说话,都会激起她的反感。
她眯了一下眼,语气带了几分凉意,对上官婉儿问道:「早些天让你办的事情,如何了?」
上官婉儿直观感到武曌语气与平时的不同,不过她还是保持着以往的清冷语气,只是姿态放低了些,低下头:「奴婢已经在安排了。」
武曌有点不满意,刚想询问具体进程,就听闻殿外小黄门匆匆来报,跌跌撞撞的冲入殿中,扑到香炉前。
「何事如此慌乱。」武曌愠怒,沉声呵斥。
一股帝王的威压压得小黄门身子颤抖,颤颤巍巍的说道:「回陛下,吐蕃使臣在新潭码头遇刺,险些丢了性命。」
武曌侧头看了一眼上官婉儿,但见小黄门在殿中,便没立即询问上官婉儿,追问道:「还有呢?」
「邵王已护送其回使馆,其余的,尚未有消息传来。」
闻言,武曌当即下令:「传令,让右羽林卫大将军增添兵马保护使馆,确保论大使安全后让他与邵王一同进宫觐见朕,再让朝臣前来议事。」
「诺。」小黄门如释重负行礼退了出去传令。
小黄门一退出去,武曌的脸色当即冷了下来:「婉儿,事太过了,若引起吐蕃动刀兵,你担待不起。」
事情不是上官婉儿做的,她不可能承认,以免后续的麻烦缠绕己身。
她摇头参拜道:「陛下息怒,奴婢断然不是那么没有分寸的人,奴婢只是想着让人引导李承训带着论大使与邵王去赌场。」
「您知道的,自永辉二年起,我朝就已经禁赌,但私设的赌坊一直都存在,清剿不绝。」
「奴婢只想让邵王、李承训一同犯禁律,朝臣上疏亦有理有据,绝无心存伤吐蕃使臣,会有可能破坏我朝与吐蕃邦交的心思。」
说是禁赌,但越禁,王公子弟私自赌博的风气就越盛,这些年来也不知闹了多少回了。
武曌顺着上官婉儿设想了一下,李重润带着人出入乐馆、酒楼、青楼等地,触碰到赌博是最不易被朝臣认为她陷害、故意刁难李重润的法子了。
她还能借此敲打,狠狠地批评李重润品行不端,毕竟禁赌的律法清清楚楚写在唐律疏议上,挑都挑不出错处。
上官婉儿的安排几乎可以说尽心尽责为她着想了,是能让她满意挑不出理的安排。
武曌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错怪上官婉儿了。
但她毕竟是君王,没有理由向下属认错。
她也无需解释太多,向上官婉儿问道:「婉儿你认为何人有如此大的胆子敢这般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