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承着谨慎的心理,上官婉儿思忖着道:「早些日子,梁王倒是与邵王起了口舌之争。」
「吐蕃势大,若真与邵王结亲,会是一大助力,虽然陛下并无让邵王与吐蕃真的成为姻亲,可梁王不知道,恐怕也不是梁王乐意看到的。」
「只不过未抓到凶手,奴婢不敢妄言,一切要以证据说话。」
她把大致方向往武三思身上引导,管他武三思是不是始作俑者,先让武曌怀疑再说。
对于自己的侄儿是什么货色,武曌能不知道吗。
至于说证据。
对他们这些人来说不过是几句话,一张白纸添几笔就能盖章定论的事情。
有个人担责替死就行。
「此事若要查办,你认为谁去办最为妥当?」有可能涉及武氏,武曌就不得不多思考一些。
如果最终指向武三思,亲唐一派不可能替武氏掩饰。
让武氏子弟去查吧,她又怕那些不中用的东西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一股脑的将罪责扣在李重润身上。
这不纯粹是让朝臣找到抨击他们的理由吗。
在武曌心里,不管凶手是谁,最终李重润都逃不了一个接待不当,让外使受伤的责任。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别让武氏子弟沾上一丁点与刺杀外使有关的烂事。
上官婉儿思考了片刻:「通常来说,由司刑寺卿(大理寺)崔神庆负责缉查此事最合乎情理,可崔神庆毕竟与奉宸令走得太近。」
「让他去,朝臣恐怕又要非议陛下故意让他为难邵王。」
久视元年,武曌将控鹤府改为奉宸府便任命张易之为奉宸令。
「神都留守韦巨源,他是太子妃的宗亲,当年因为太子说要将皇位传与韦氏备受狄公与张公他们疏远。」
「这些年奉宸令、梁王介于他太子妃宗亲的身份,都走得不近,让他负责此事,最能彰显陛下公正。」
武曌思来想去,好像也没什么更好的人选了。
「传。」
「诺。」
「另外,此事你需盯紧。」武曌补充了一句。
话不用武曌说明白,上官婉儿也知道是让她偏帮武氏,不要让梁王真担上刺杀外使的罪名。
至于上官婉儿心里是不是这样想的只有上官婉儿自己知道。
口头上还是要应允的:「奴婢遵旨。」
......
一盘盘血水从使馆官署大门端出去,被截成两截的箭矢被御医放在铜盘上。
李重润端起铜盘,将断箭递给刘平:「看得出来是哪里的箭矢吗?」
「反正不像是你们大周军队用的箭。」左半身倚着床梁,任由御医用白色布条替他包扎伤口的论弥萨说道。
他是使臣不假,但在吐蕃内部也是将领,与武周的军队血战过,对武周军队使用的箭矢还是能辨别清楚。
就在这时,全副武装的李多祚手按横刀刀柄闯了进来,整个使馆官署已经被他带来的羽林卫围得水泄不通。
并且他已经下令闲杂人等不得进入,除非有陛下的手令。
「见过邵王!」他冲李重润抱拳道。
「不必多礼。」李重润随意摆了摆手。
李多祚这才向论弥萨抱拳致礼:「论大使受惊,陛下让老夫代为问好,此事陛下定然给论大使一个交代。」
论弥萨对遇刺一事已无太多怒意。
在他看来,他可以借着这件事把武周内部的争斗看得更清楚一些。
「让陛下担忧,还请李将军代为转告,外臣一切安好。」
见论弥萨如此,李多祚放心了许多,他只需要将意思传达到位,其他的除了他儿子是否会牵涉此事之外的事,都不该是他操心的。
他想到儿子好像已经牵连上这件事了,他似乎逃不掉了。
李重润复又向李多祚问起箭矢。
他从刘平手中接过摆着断成两截的箭矢仔细端详:「应是民间私坊铸造。」
李重润眨了眨眼:「李将军可知晓有哪些铸铁的作坊有胆子私铸箭矢。」
涉及国朝私政,况且私铸箭矢,往大了说可以是有人铸造武器,蓄意谋反:「此事事关我朝,老夫需与邵王相商,还请论大使好生养伤,见谅。」
论弥萨知道李多祚是在巧妙避开他这个外臣,这种做法很寻常,他并不在意,浅笑回应:「请便。」
李重润估摸着李多祚是想向他了解具体的情况,二人走出官署,经过廊道来到另一个房间。
二人隔着矮几跪坐下来。
李重润便已开口相询:「既然箭矢是私铸,李将军对此事有何看法。」
「光凭一支断箭,末将下不了定论,还需等承训回来,看他是否抓住了凶徒才好向陛下回禀。」
提及李承训,李重润开口夸赞道:「承训着实勇猛,小王不过指出贼人方位,他便立即带着数名羽林卫去追了。」
「可见虎父无犬子,往后京中怕是没人再敢说他是毫无担当,混吃等死的纨绔子弟了。」
见儿子外边的形象在李重润面前崩塌,李多祚着实头疼:「太子得知此事,又该惊慌了,若是太子责备,不知邵王如何安抚。」
「宫外之事,与父王无关,若皇祖母责怪,自然由小王一力担之。」
李多祚见李重润在负责接待吐蕃使臣时遭遇刺杀,却仍能稳如泰山。
恐怕太子得知此事,说不定会想着如何在陛下跟前推说才能不牵连自身。李多祚脑海里多想了些。
李承训在遇刺时的行为,他刚才就从那名进宫禀报的羽林卫口中了解得一清二楚的。
鉴于儿子在未受他吩咐的情况下,仍不假思索地运行了李重润追击刺客的命令。
他对儿子还算了解,若不是认可眼前青年,儿子断然只会在一旁帮忙吆喝,而不是亲自去追,想要把凶徒捉拿。
再想想早上儿子对李重润的评鉴,加上听从眼前之人的指令,他估摸以后儿子极大几率会投入眼前青年门下。
这是他们京都权贵的一种押注,不带拖泥带水的,在有机会结交时便行动。
最重要的一点是他是值守禁苑北门的统领,对眼前的青年来说,不为友,便只能为敌。
如果他选择背道而驰,那么,眼前青年会联合亲唐一派先踢他出局。
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揭发张柬之,可不就是看清了大势所趋,民心向唐。
武曌努力了十数年,不少武氏子弟身居高位,掌握兵权,最终连立居住东宫的皇嗣相王为太子都不敢。
要迎一个远离中央朝廷十数年,近乎空壳的人回来当太子?
可不就是想分化忠于李唐的势力吗!
他认为政权终究会再次落入李唐手中。
他得为子孙后代考虑,一旦站队,就必须赢。
失败者政敌只会沦为鱼肉,被胜利者蚕食殆尽。
说实在的,他心中认为相王是最好的选择。
可眼下,儿子好像看对人了。
而且,论弥萨他还算了解,会轻描淡写的掩过此次遇刺?只能说明在他来之前,眼前的青年处理妥当了。
他看着李重润:他不光表现得冷静稳重,理应还有这不可告人的手段,否则,论弥萨不可能不借机发难。
想着想着,他不由肯定了心中某个原本摇摆不定的想法。
他决定相信儿子的眼光。
他凑近了些,低声询问:「此次吐蕃使臣遇刺,恐有歹人欲对我朝不利,倘若歹人在宫中挟持了陛下,邵王领兵入宫救驾,太子受惊,邵王又该如何安抚。」
诚如太宗一般无二,唯有入宫救驾方为正途。
要说听到李多祚这样问,他心中没有一点高兴是不可能的。
能得到李多祚的支持,相当于自己彻底掌握主动权,只需要找机会与张柬之等人商议,敲定时间即可行事。
怎能不让李重润高兴。
他并没有刻意压下自己的情绪,让笑意流露,想了想,斟酌着开口道:「太宗有言,身为人子,自然要遵守孝道,但小王又为朝中王爵,自需担王爵之责,行王爵职能,方对得起朝臣与百姓。」
话大抵的意思就是作为李显的儿子,自然要敬重父亲,一切按照礼制来。
但是你们也别担忧,如果你们跟了我,有朝一日我成了太子,自然要对得起你们这些追随拥立者。
暗含的意思就是不会让李显处理了你们。
结合李重润与张柬之已经坦诚以待,这很容易让李多祚联想到李世民与李渊之间的相处方式。
不用脑想都知道跟着太宗入宫救驾的,入了凌烟阁的人也就一个侯君集因为图谋不轨被处死,其余的凌烟阁功臣都在太宗朝得到优待善终。
他双手执礼,冲李重润郑重道:「承训鲁莽,这几日给邵王添麻烦了,若有差错,还请邵王袒护一二,末将定然铭记于心,感激不尽。」
他的话相当于向李重润讨要李承训往后的护身符了。
自古以来,从龙之功位列功绩前茅,李重润自知他眼下能让李多祚图的只有日后的承诺。
若他是言而无信、站稳脚跟后便卸磨杀驴之辈,李多祚承受的风险可谓堪比天灾。
李重润迅速伸出双手将李多祚双手托起:「李将军言重了,这几日承训帮了小王不少忙,眼下还倚仗他将凶徒抓捕,承训所为,小王记在心底。」
正当二人交流甚欢的时候,外头来传李承训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