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训带回来一具抹了脖子的尸体,他在李重润与李多祚跟前,对着二人矮塌前方的尸体啐了一口痰,骂骂咧咧道:「呸,是个死士,我带人追了四五个坊间,最后将他堵在死巷,他果断就抹脖子自杀了。」
「可还有其他痕迹?」李重润眉头紧锁。
李承训胸膛鼓气:「剥光检查过全身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抱着决死之心来行刺的。」
看得出来,他是专业的。
「这可就不好办了,若陛下因借此事刁难,邵王可要早作打算。」李多祚转变了态度,他并不知道张柬之手中有多少人会一同起事。
况且政变夺权这种事,自然是效仿太宗,在获得部下支持后,趁早发动为妙,以免计划泄露或者时日拖长,内部有人生了叛心,可是会导致满盘皆输。
李重润单手端起茶碗举到面前,视线却不在轻轻旋晃的茶碗上,像是在发散思维:「出了这档事,张公他们应该已经在想方设法应付,进宫之后,小王估摸着会挨皇祖母训斥。」
「在这件事落锤定音之前,小王会努力与张公商量下。」结合他是九月份被武曌弄死。
李重润不敢赌后边的时间了。
近些日子,他想明白了一件事,他之所以在九月份被武曌弄死,大抵是因为八月份的时候苏安恒上书请求武曌还政太子,还要把武氏诸王降爵为公侯。
苏安恒是谁,入了旧唐书忠义传的人。
你说让武曌彻底放下权力,归还太子,还要摘了武氏子弟的亲王爵,这不是扯吗,这与把太子往死路上弄有什么区别。
是,你是没受武曌责罚,但负责买单的是我这个太子的嫡长子,而且还是拿性命买单的。
想到此人的时候,如果不是这人入了忠义传,李重润都怀疑是武曌安排的了。
李承训听着房中其他两人的交谈,敏锐地感觉气氛不太对,父亲对邵王的态度好像不一样了。
「小王先进宫回禀再说吧。」李重润起了身,他还需要把李多祚这边已经被他解决妥当这个消息告诉张柬之他们,再商议后续。
论弥萨遇刺,估计张柬之他们心急如焚了。
穿好鞋子的李重润朝跟着起身的李多祚行礼:「使馆安危,劳烦李将军了。」
李多祚回礼:「邵王慢走,有何事可与承训说,承训不在,可与值守使馆的都尉洪建功说。」
洪建功此人李重润这些天早已认识,是负责使馆轮值的中层将领,对他的态度一直都是公事公办。
看来之前李多祚有所叮嘱,他也知道李多祚会重新叮嘱亲信如何与他相处。
他点了点头,示意知道,然后出门,先将尸首带给论弥萨看了一眼,论弥萨示意自己不做干涉,任他处理。
对论弥萨来说,他现在更想看看武周后续的反应,而不是结果,他甚至想过大周会不会随便找个替死鬼。
随后,他在刘平以及李多祚安排的一队羽林卫保护下带上刺客的尸首与断箭,便往宫墙巍峨高耸的禁苑而去。
李承训在听到自家老爹把心腹洪建功交给李重润就知道自家老爹的选择了。
父子二人回到了先前的官署房,锁起门的父子直言不讳,李多祚告知儿子自己的想法。
「阿爷,真打算投邵王门下?」
「是你挑的,不是老夫挑的。」李多祚脸上多了几分肃穆:「说说吧,为什么仅是几天相处,你便认为邵王值得我们家赌上一切。」
李承训连多思考一秒的时间都没有:「果然,什么心思都瞒不过你的眼睛,其实很简单,看看武氏子弟做的事就知道他们成不了气候。」
他满脸鄙夷地哼了一声:「堂堂武氏宗亲,封王拜爵的天潢贵胄竟弯腰低头为两名张姓男宠提鞋牵马,整个京都权贵子弟,谁人私底下不嘲笑。」
「尤其是二张在立太子的时候都没帮他们。」
李多祚分析道:「以前,陛下没立居住东宫、仍是皇嗣的相王为太子,整个武家将希望压在魏王武承嗣身上,自然不容二张与他们争权。」
「可随着武承嗣患病离世,陛下立了李唐宗室为太子,他们只能与二张交好,想办法废了太子,才还有争的机会。」
李承训一摊手:「他们怎么想的对孩儿来说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以后向这等鼠辈俯首称臣、跪地朝拜,我宁愿回靺鞨,当我的山大王。」
「我可不像京中其他的权贵子弟,今日背地里编排嘲讽非议,见了面还能向武氏子弟谦恭摇尾讨好。」
他转而对亲爹嬉皮笑脸:「最主要的是,太子不敢想的事情,邵王敢想,太子不敢做的事情,邵王敢做。」
「这很有太宗风范,光凭这些,就足够了。」
他认真看着父亲,带着笑意道:「阿爷,你知道的,我平生最敬仰的就是这种知难而上,激流勇进的人,邵王,很符合我心目中的英雄形象。」
「嗯,这与邵王跟我相处多久,并没有太大关联。」
......
与借着吐蕃使臣遇刺,在使馆密谋不同的是明堂里的朝臣为刺杀一事吵翻了天。
入了奉宸府,以张易之、张昌宗为首,包括成均祭酒(国子监祭酒)李峤、考功员外郎沈佺期、左奉宸内供奉宋之问等在内的一众朝臣,正揪着李重润没安排好防护,导致吐蕃使臣遇刺一事不放。
还好使臣是一名征战沙场的老将,躲避及时,保下了性命,不然边关真起了刀兵,邵王能担待得起?
他们的心思全然不在查清楚行刺的真凶上,只按照得知消息时张易之的吩咐,尽一切可能炮轰太子一党中的张柬之、姚崇等人。
从事件的情况来看,的确是李重润失职。
张柬之想要反驳是没有基点的。
加上张氏一党斥问的时候,陛下有意纵容。
太子已经跪在御阶前,恳请武曌看在李重润年少、初经朝事、一时失察才让贼人得逞的份上,且御医已回禀大使伤势并无大碍,修养三五个月便能痊愈,希望陛下宽宏。
嗯,还好没说此事与我无关,要罚你罚他去这类话语,而是帮着李重润请求从轻处理。
出发点是希望儿子受的责备能轻些,保证这件事不会闹大牵连己身。
这不是正好给张一党提供了炮轰的借口吗?你们老大都认了,张柬之、姚崇、唐休璟,你们拿什么跟我们辩,怎么还敢辩。
不该想想怎样才能让我们满意并停火吗?再去给吐蕃赔礼道歉,求人家原谅?
张柬之望着跪在御前,伏低做小的太子一脸失落,垂头丧气,颇有种我本欲扶君登九尊,奈何君无雄志除奸佞复江山的挫败感。
正当张柬之心情垂落时。
殿外小黄门匆匆来报:「启禀陛下,邵王殿下携带着放冷箭射伤论大使的刺客尸体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