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看福子机灵,便拨给妹妹使唤吧。」
「皇后费心安排,臣妾领命便是。」
不对劲。
十分有十二分不对劲。
宜修难得恍惚。
前世此时此刻,年世兰应当阴阳怪气地拒了,顶上句颂芝虽然粗笨,但是翊坤宫还不缺宫女,还是皇后自己留着用吧。
那些话她记得,她太熟悉年世兰。视恩宠大过天,区区一个福子,就能让她当场变脸、反唇相讥。
眼前这人应得如此干脆,倒叫她预备好的一肚子话没处使了。
「妹妹性子素来刚直,本宫是知道的。可深宫人多嘴杂,切莫意气用事,往后还是多几分宽和才好。」
宜修面上不动声色,含着笑看过去。
往常这时候,年世兰定会毫无顾忌地翻个白眼,说什么「臣妾宽和不宽和,不劳皇后操心」之类的话。
她连回嘴的句子都替她备好了。
「皇后教诲得是,臣妾谨记在心,日后必定安分守礼,不叫旁人挑出错处。」
安分守礼?
是她听错了,还是年世兰变了甄嬛?
没来得及细想,幽幽声继续传进耳朵里。
「更何况宫人丫鬟,安分便留,不安分打发了就是,何至于为这点子事置气。」
听着合情合理,偏偏出自年世兰口中,就显得哪儿都不对。
宜修眉梢微挑。
原来如此。
年世兰,也重生了。
前世,福子死在井里,明面上是失足,宫里谁都知道跟她脱不了干系。
如今这人重生回来,知道避讳了,知道福子之死是个话柄,不能让人攥在手里。
重生好。重生好啊。
摔过一次才知道疼,知道疼,才会学乖。
「本宫原以为妹妹需得推拒。」
宜修扬起嘴角,不紧不慢道,「往日潜邸时,不过调换个粗使下人,妹妹尚要争辩几番,说什么『这般安排,莫不是嫌伺候得不周全』。今日答应得倒爽利。」
年世兰轻嗤,「此一时彼一时,难不成臣妾回回都要为个下人置气?若落个苛待宫人的话柄,传到皇上耳朵里反而不美。」
确也长了几分脑子。
宜修很想笑。
这世道真有趣,年世兰是何等嚣张跋扈,摔过一次跟头,竟也真真儿学乖了。
重生后,她要防的人太多,皇上薄情、太后寡恩、年家树大招风,桩桩件件若不仔细,都是重蹈覆辙的祸事。
心里的弦绷得这样紧,哪儿还有余力来防她这个皇后?
大抵年世兰做梦都不会想到,重来一回,最大的变量会是她乌拉那拉宜修。
她破天荒露出几分兴味,轻执杯盏,啜饮口茶。袅袅白雾散去,又变成悲天悯人的模样。
「选秀就快到最后一轮殿选了,届时低位宫人必不会少,若一并分去翊坤宫,怕扰了妹妹清净。」
你这贱人莫不是得寸进尺?!
团扇「啪」一声拍在膝上,年世兰凤眼一瞪,冲到嘴边的混帐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说。说了,方才装出的贤良淑德就都打了水漂。
「皇后安排就是。」
宜修只觉有趣。后宫佳丽不少,可任谁都没有她这股想叫人逗弄的劲儿。
「妹妹若是不愿,只管直言。」
年世兰咬牙。骂也骂不得,说也说不过,硬是憋了一肚子火。
她深吸口气,瞪着眼应和,「臣妾犯不着为此不愿,反倒叫旁人看笑话,说年家仗势娇纵,不值当。」
「妹妹竟还顾及旁人口舌?」
年世兰一噎,没接上话。心底那点火星子明明灭灭,烧人得很。
宜修正对着她笑,眉眼弯弯的,看着温和极了,像供桌上普度众生的慈爱菩萨,却偏惹她莫名厌烦。
她别开眼,不看了。
这个人老珠黄的贱妇!
她重生归来,是为了扳回一局,不是听劳什子敲敲打打的。
有朝一日!有朝一日!她定要将这贱人踩到脚下!
「人总会长进不是,难不成臣妾要凭着盛宠,一直横行宫内,惹人嫉恨?」
年世兰不耐烦皱眉,「有些道理,臣妾还是明白的。」
宜修不再逗弄。兔子急了都会咬人,更何况这位华妃娘娘。
「妹妹所言有理。今日福子便随妹妹去翊坤宫伺候,好好学学规矩,妹妹既然说要长进,要善待宫人,本宫倒也放心。」
她弯着眉眼往下瞧。福子立在一旁,低眉顺眼的,生得清秀。
一主一仆、一浓一淡,站在一处倒也般配。
上辈子福子捞上来时脸泡得发胀,眼睛还瞪得极大。宫里只说失足,旁的没人敢提。
可谁知道,是不是她这张脸生得清雅,碍了别人的眼呢?
年世兰眯了眯眸子,手中团扇捏了又捏。几息后,才吐出个不情不愿的「是」。
宜修听在耳朵里,知道她是又把什么话咽了一回,见好就收。
「同本宫说了这样久的话,难为妹妹了,妹妹也该回去歇着,本宫便不再多留。」
年世兰翻了个白眼。
倘若当真这般温良和善,怎会偏挑她午睡时传召?呸,虚伪!
着实懒得再多应酬,锦帕一甩,稍稍屈膝,「臣妾先行告退。」
她走得急,几步迈出殿门,独留一抹芍药香悄然浮动。
「娘娘,华妃这般平和收下福子,倒也稀奇。」剪秋见她走远,低声评道。
「能把性子藏起来,自是有长进的。」宜修哼笑。
上辈子和年世兰斗了那么多年,从潜邸斗到宫里,你拆我的台,我挖你的墙,到头来两败俱伤,为甄嬛作了嫁衣。
如今重来一世,何必再走旧路。
皇帝意欲制衡后宫稳定前朝,她孤身一人,终究势单力薄。
年世兰手握圣宠,背靠年家兵权,又心思浅薄,极好拿捏,与其让这把锋利的刀对着自己,不如引着转向别处。
至于怎么引,她有的是法子。
年世兰上辈子是个炮仗,一点就着,她便拿着火石,天天往她跟前晃悠。
眼下这人学了乖,知道把火压住,没关系,再换一把火折子就是。
刺猬收了刺,照样是刺猬,本性是改不了的。
何况欢宜香那桩事,年世兰临死时已知晓来龙去脉,横亘着杀子杀兄之仇,她可不信这人还会傻傻的对皇上情深一片。
若说重生所求,依着她看,左不过是保全年家安稳罢了。
这一点,成全了又有何妨。
宜修啜饮口茶。茶有些凉了,入口稍稍苦涩。她不动声色咽下去,屈指以锦帕轻按按唇角。
心慈则貌美?
呵,她偏要做那心狠心恶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