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坤宫。
福子站在殿中间,头埋得低低的。
她清楚自己是什么身份,皇后丢过来的眼线,落在华妃手里,这条命够不够用,全凭人家一句话。
年世兰坐在上头,阴着脸往下看。
上辈子,福子就是在这里挨的巴掌。打完不解气,又叫周宁海拖出去处置了,后来才有甄嬛受惊那一出。
这辈子可不能再犯蠢,区区一个宫女罢了,倘若杀了,就是给旁人递刀子。不值当。
可真要对着皇后的人和和气气,又咽不下那口气。
她皱着眉思量半晌,脸上还是冷得很。
「既然来了翊坤宫,就守好本分,不该看的别乱看,不该听的别乱听,嘴巴严实点。」
和从前一模一样。
至少,她觉得没什么破绽。
福子自知逃过一劫,扑通跪地,连连磕头。
「奴婢明白,奴婢一定谨记娘娘吩咐。」
年世兰摆摆手,不想再看,「照常按普通宫女份例安排。」
殿门开合,福子被带了出去。
年世兰歪在贵妃榻上,眯着眼盘算方才那番话。
不轻不重,不冷不热,既没给好脸色,也没动手。
她自认这出戏做得不错,便是诸葛孔明在世,也全然看不穿。
对外,她依旧是张扬跋扈的华妃娘娘。
对内,虽脸上阴着,嘴上冷着,可到底没动手。
两全其美,谁也说不出什么。哼,诸葛世兰便是她了。
翊坤宫的事,没多久就传到了景仁宫。
剪秋低声回着话,宜修正在桌边修剪花枝,眼皮都没擡。
「华妃半分没为难福子,只立了规矩,叫照常安排。」
小银剪「咔嚓」一声,一截枯枝落上桌面。
宜修把剪子搁下,嘴角浮起一点点弧度,很快又平了。
当真愚钝。
重来一回,年世兰学聪明了,知道不能杀人,可她把人晾着,不闻不问,看不见就算完。
若换作上辈子,她就算忍住不杀人,也必定日日把福子叫到跟前磋磨。
今儿跪一个时辰,明儿挨两个耳光,闹得全紫禁城都知道她厌恶中宫插手,那才像她。
如今不痛不痒收下,不立威不折腾,这叫什么跋扈?做戏做一半,尾巴露在外边,还以为自己谨慎周全。
愚蠢。
「娘娘......」
剪秋往前凑了半步,低语道,「华妃近来安分过头,要不要再多安排些人手......」
「不必。」
宜修把枯枝拢了拢,搁在一边,转头望向窗外。院子里那棵金桂正开花,金灿灿的一簇簇。
「秀女殿选的日子快到了,明儿请皇上过来掌掌眼。」
是时候送年世兰一份人情了。
隔天晌午,胤禛亲自来了景仁宫。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却比后来厉声质问她「为何不恨朕」的时候年轻许多。
「昨日皇后调拨宫人去翊坤宫,华妃可有闹什么不痛快?」
宜修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哪里是关心年世兰闹不闹,他是怕年世兰不闹。
一后一妃相互制衡才是他要的局面,若年世兰忽然不闹了,他反倒不踏实。
「回皇上,华妃妹妹近来懂事不少,她分得清宫规大体,半句怨言都没有。」
宜修适时递上一盏热茶,笑意盈盈。
「半句怨言都没有?」
胤禛微微一怔。他这位华妃娘娘向来娇纵任性,何时如此安分过?
「初初入宫,华妃妹妹身负圣眷,自然懂得谨言慎行,她比从前沉稳太多,臣妾瞧着也是高兴的。」
胤禛没接话,把碧玺珠串往桌上一搁,低头喝茶去了。
宜修自然不催。同床共枕多年,她太了解他。
多疑,什么都疑。
年世兰那样的性子忽然转了弯,他总要掂量掂量这里头有没有什么文章。
他没掂量多久,外头宫人通传,华妃到了。
年世兰今日换了身贵紫色宫裙,缎面在薄光底下一晃一晃的,衬得她眉眼间艳色更浓。
宜修略一打量,是好看。
「臣妾给皇上请安,给皇后娘娘请安。」
胤禛垂下眼皮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坐吧。」
糟老头子吃错药了?
年世兰被他瞧得浑身发毛,脑袋里转过好几圈,到底没想明白又捅了什么篓子。
「听闻昨日皇后赐你宫人?」
年世兰眨眨眼,不知何意,「后宫本就归皇后统管,中宫安排,臣妾自然遵从。」
当真懂事啊。
宜修含笑听着,这规矩话从年世兰嘴里出来,活像在念本该属于甄嬛的词儿。
胤禛果然眯了眯眼,「华妃如今倒知规懂理了。」
踩你尾巴了?
年世兰心里一紧,忙把话头往回圆,「皇上,难道在您眼里,臣妾永远是那等肆意妄为、不懂规矩的性子?」
话落,宜修余光瞥过去,胤禛已稍稍变了脸色。
她知道自己该开口了,再让年世兰说下去,不是露出马脚,就是惹恼胤禛。
这个人情,年世兰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皇上有所不知,华妃妹妹昨日与臣妾说了好一会儿话。聊到这些年的事,妹妹自己也在反思,说从前在潜邸时年轻气盛,许多事做得不够周全。」
宜修笑得温和,「如今到了宫里,她想着,若再这般下去,徒增皇上烦忧。您是知道的,华妃妹妹最怕的便是这个。」
年世兰为何而变,为情,为爱,为心心念念的男子。
换谁听来,不想着把这朵娇花摘下好好疼爱?
胤禛眉心明显松快几分。
他瞧瞧年世兰,嘴角带了点笑意,「世兰自己说的?」
倒亲近不少。宜修暗嗤,微微颔首,「臣妾怎敢欺瞒皇上?华妃妹妹心里是有皇上,有规矩体统的。」
年世兰坐在那儿,定定看着宜修。宜修没看她,只低头饮茶。她侧脸映在午后薄光里,柔柔的,暖暖的。
「嗯,朕知道了,世兰既然懂事,那便是好事。」
胤禛咂咂嘴,甩着碧玺珠串往外走,「至于选秀,前朝政务繁杂,你们商量着办,朕就不操这份心了。」
宜修和年世兰一前一后起身行礼。
「是,臣妾恭送皇上。」
「是,臣妾恭送皇上。」
宜修眼尾扫过身旁那团紫,嘴角又扬高半分。
人情,送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