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颂芝,把欢宜香给各宫送去!皇上恩典,雨露均沾才好!」
颂芝眼睛瞪得溜圆。
娘娘说的什么话?那可是欢宜香,就算给她十个胆子也不敢动呐。
年世兰等了两息没听见动静,没好气道,「愣着做什么?」
颂芝还是没动。
跟了主子这些年,旁的没学会,察言观色倒是学了几分。
欢宜香是皇上独独赐给翊坤宫的,旁人求都求不来,娘娘今儿一开口就要往各宫去送。
莫不是真被景仁宫那位气糊涂了,净说傻话?
啧,一个两个,都要忤逆她!
年世兰翻个白眼,身子一歪,懒进贵妃榻里。可人一闲下来,脑子就闲不住,宜修那些话翻来覆去地转,越想越不是味儿。
她怎么知道她在胤禛跟前演过了?
她怎么就能拿从前的事点她?
除非......除非真看出什么来了。
看出什么来?看出她这个年世兰和从前那个不一样?
年世兰眉头蹙起又缓缓松开。
她重生回来不过两日,处处端着从前的架子,那老妇要真能看出什么,眼睛得有多毒?
指不定就是年岁渐大,专喜欢翻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来说嘴。
可今天替她圆场,又算什么意思?潜邸时被她欺压了那么多年,恨还来不及,哪有好心替她挡在前头的道理。
......
莫不是脑袋真的坏掉了?
年世兰眼睛闪了闪,一个念头悄然浮起。
联手?嘴角一扯,又觉荒唐。
往日仗势欺压的事她干了不少,若如今上赶着贴过去,保不齐被怎么笑话。
就算那老妇真变了些,谁知道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今日替她说句话,没准儿明日就得讨些好处回去。
她年世兰不算聪明,可也不至于蠢到找个无子无宠的光秃秃皇后联手。
地位,她又不是没有。
年世兰翻了个身,「啧」了一声,又翻回去。
可话说回来......
她这辈子要的是保住年家,不让甄嬛捡便宜。
她防着皇上,防着太后,连自己娘家人都得防着别犯傻,哪还有多余的气力跟宜修争那点子高低。
若她真愿意同自己井水不犯河水,倒......也不是不行。
呸,蠢话!
年世兰凤眼一瞪,骨碌坐起来,抓起团扇狠狠摇了几下。
「娘娘......」
周宁海隔着帘子通传,「丽嫔娘娘和曹贵人来给您请安。」
上赶着吃枪药。年世兰眼皮一掀,「让她们进来。」
曹琴默跟在丽嫔后面,进门就屈膝行礼,规规矩矩的。
年世兰盯着看了两息,没叫起。
上辈子,那张脸她看了多少年,温顺老实、办事从不出格。
后来呢,转投甄嬛,反手就把她卖了,连温宜的事都拿来当筹码。
可恨!
「起来吧。」
曹琴默眼皮一掀又垂下,退到侧首静静坐好。丽嫔挨着她坐了,张嘴就夸。
「娘娘今日气色真好,这身紫色衣裳衬得您格外精神。」
向来看不懂脸色。年世兰扫她一眼。
丽嫔这人就是嘴快,说什么不过夜,上辈子跟在她后头东奔西跑,好处没捞着,坏处背了一箩筐。
可偏偏就是用着顺手,说什么信什么,从来不问为什么。
「本宫气色何时不好过?」
丽嫔讪讪笑了两声,「是是是,臣妾不会说话,娘娘自然是天天都好的。」
曹琴默端着茶慢慢喝,没接腔。
年世兰目光转过去,没头没尾问了句,「温宜近来如何?」
曹琴默端茶的手一顿,而后稍稍擡起头,眼底带了几分小心。
温宜养在翊坤宫,这祖宗从不过问是怎么带孩子的,今儿忽然开口,莫不是哪件事做得不到位?
「回娘娘的话,公主乖巧,只是夜里偶尔会哭,大约是认床。」
「认床?孩子还小,认床也正常。」
口吻淡淡的,听不出喜怒。曹琴默应了声是,没敢多嘴。
丽嫔扭扭身子,试探性问了句,」娘娘,听说今日皇上去了景仁宫?」
「你消息倒灵通。」榻上传来声哼笑。
「臣妾也是听说的,说皇上在景仁宫待了好一会儿呢。」
「待了多久你都清楚。」年世兰指尖拢了拢龙华,幽幽道,「你何时这般关心皇上的行踪了?」
丽嫔的笑僵在脸上,她去瞥曹琴默,曹琴默只垂头喝茶,像没听见似的。
年世兰眉心跳了跳。
又蠢又忠心,骂她跟骂块木头似的,也不知道疼。
偏偏她身边就剩这么些人了,曹琴默靠不住,丽嫔指望不上,真到了要紧时候,手底下连个可用的人都没有。
真真儿是好极了!
她怒从中来,手里团扇「啪」地丢在桌上,「行了行了,本宫乏了,你们先回吧。」
这祖宗又怎么了?
曹琴默和丽嫔对视一眼,起身告退。
「曹贵人。」
还没迈出门槛,年世兰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不紧不慢的。
曹琴默回身,见她眯着眼睛歪在榻上,一副懒洋洋的模样。
「温宜那孩子认床,你还是接回去养吧,本宫浅眠,听不得哭声。」
曹琴默眼皮一跳,心尖似被拨弄了下,不由得颤了声音,「娘娘......可是......可是嫔妾哪里伺候得不周全?」
年世兰轻嗤。她把温宜还给她,她反倒不信了,真是狗咬吕洞宾。
「本宫说了,听不得孩子哭闹,你若不愿意接,就继续留在本宫这里。」
「嫔妾愿意!」曹琴默脱口而出。
话一落地又觉不妥,赶紧补了句,「嫔妾是说......嫔妾......嫔妾谢娘娘恩典,嫔妾这就把公主接回去。」
她跪下磕了个头,起身时眼眶已经红了。
嘁,至于么?年世兰撇嘴。
这反应,倒像她先前做了多大坏事似的。
丽嫔站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笑呵呵插了句嘴,「娘娘对曹贵人真好,还把公主还给她。」
......
年世兰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本宫对谁不好?」
丽嫔听不出话里的刺儿,只憨憨点头称是。
年世兰摆摆手,懒得跟她多说。
木门开合,脚步声远了,殿里又安静下来。
她歪在榻上没动。
温宜那孩子在身边养了这么久,也不是没动过真心。
可真心这东西,上辈子她给过胤禛,换来一炉欢宜香。这辈子,她不想再拿真心去试旁人。
眼下曹琴默是忠是奸,她也说不准,可在秀女入宫之前,她还不能自断羽翼。
轩窗半开着,从缝隙里刚好能看见木头上雕的石榴纹。
石榴石榴,多子多福,红红火火。
年世兰静静瞧着,眼前忽然浮现出一张脸来,嘴角带着笑,温温和和的,像救苦救难的慈悲菩萨。
啧。
她翻了个身。
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