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头枫叶红了几轮，秀女入宫的日子便近了。
景仁宫里，管事宫人捧着秀女名册躬身立在下头。
「皇后娘娘，新晋秀女宫殿尚未定夺，请娘娘示下。」
宜修翻开册子，一页页看过去。
那几个名字还是认得的：甄嬛、沈眉庄、安陵容、夏冬春。
她看了片刻，点点页面上沈眉庄那行字，淡淡开口，「沈贵人位份最高，居咸福宫偏殿，同敬嫔一宫。」
宫人提笔记下。
「安答应，入延禧宫西偏殿，至于夏常在，安置在东偏殿。」
宜修目光往下移了一行，落在甄嬛的名字上。眼前浮现出一张脸，像纯元，又不像。
她停了几息，缓缓开口，「莞常在，入承干宫。」
宫人的动作顿住了。
承干宫向来是高位妃嫔居所，从未有让新晋秀女直接住进去的先例。
他擡起头飞快瞟过一眼，又垂下去，笔尖落回纸上。
待到分配完毕，宫人合上册子退下。
宜修坐在光影里，手搭著白玉如意，指腹慢慢描摹着其上的莲花纹路。
承干宫尊贵招眼，把甄嬛往风口浪尖上一搁，六宫的眼睛都盯着，太后的眼睛也盯着，她还能怎么藏？
前世那套清冷避世、梅林博宠的把戏，这辈子也不会再有重演的机会。
安陵容那间西偏殿窄小阴湿，和前世一模一样。
她知道那屋子什么光景。上辈子安陵容缩在里面，连炭火都分不到足份的，冻得手脚生疮也没人管。
她没打算苛待安陵容，可有些路得让人自己先走上一遭，才知道哪条道暖，哪条道冷。
在最窘迫的时候拉一把，比什么熨帖话都管用。
至于夏冬春，搁哪儿都一样。好地方张扬，差地方闹腾，横竖入宫头一件事就是去欺负安陵容。她等着那一步就是了。
宜修转身向外瞧去，院子里的金桂开了满树。风一吹，几粒碎花落在地上，碾进泥里。
五日后，那几个名字就一一变成真人了。
该在承干宫的就在承干宫，该在延禧宫的就在延禧宫，该闹腾的会闹腾，该受苦的会受苦。
而她，只管在合适的时候把手伸出去就好。
不多时，剪秋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册子，眉心拧成了疙瘩。
「娘娘......华妃那边递了话，说要把莞常在的住处改到翊坤宫。」
宜修接过翻开。
「承干宫」三个字上划了几道，旁边写着「翊坤宫」。
笔迹倒是端端正正的，不像年世兰平时那副不耐烦的潦草样儿，大约是让颂芝代的笔。
她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剪秋迟疑道，「娘娘，那莞常在......」
「居承干宫。」
年世兰这脾气，她太熟了。
上回在景仁宫替她圆了场，这人心里头憋着火没处撒，如今逮着个由头就要还回来。
可翊坤宫是什么地方，她自己有欢宜香不知道？把甄嬛挪那儿去，只怕是恨不得日日看人被欢宜香腌入味儿才好。
「让嬷嬷另誊一份，把翊坤宫改为承干宫，原样送回去，就说本宫定的。」
剪秋应了声，捧着册子退出去。
宜修坐在那里，嘴角还弯着。
年世兰大概不知道，她越这么明晃晃地闹，反倒越让人放心。
上辈子年世兰也会闹，可那会儿她是一脚把甄嬛踢去碎玉轩，往角落里一丢就不管了，背地里再阴着捅刀子，心里是真含着恨意。
如今她闹，不过是闷着口气，撒出来就没事了。要是哪天什么也不闹了，才该想着怎么接招。
宜修端起杯盏，啜饮口茶，又想起个漏网之鱼。
崔槿汐。
上辈子甄嬛身边最得力的掌事姑姑，入宫就在跟前忠心耿耿伺候，替她挡了多少明枪暗箭。
如今慎刑司恰好缺个管事嬷嬷，调去正合适。没了这个左膀右臂，她倒要瞧瞧，甄嬛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翊坤宫。
颂芝站在殿中间，手里捧着册子，犹豫半晌，硬是没敢递过去。
这叫什么事儿？两宫娘娘打哑谜么？
她挠头，这月例银子当真是越来越难挣了。
年世兰瞧她那副呆瓜样，不耐烦开口，「怎么了？」
「娘娘......」颂芝支支吾吾，往前凑上两步。
「景仁宫......景仁宫那边......把册子又退回来了......」
「拿过来。」
年世兰直起身子，颂芝忙小心翼翼递过册子。
待翻开，甄嬛那行果然又改回了承干宫。
她把册子往桌上一丢，没说话。
上辈子图君恩，谁得宠她恨谁。甄嬛没入宫便被发配到碎玉轩，可那又如何？人家照样风生水起。
原本她也没指望真把人弄到翊坤宫，不过心血来潮想看看，那糟老头子舍不舍得心尖尖熏上一星半点的欢宜香。
年世兰盯着册子看了一会，团扇一挑，合上了。
嘁，承干宫就承干宫吧。
横竖她也不在乎，只管等着看热闹就是了。
宜修把甄嬛放到那么招眼的地方，不就是看糟老头子喜欢，用提携新人的法子显出自个贤良淑德来么。
哼，真是个人精。
年世兰扭扭身子，重新歪回榻上。
罢了，反正这辈子要防的人里头，暂时还没有宜修，爱怎么安排便怎么安排，她才懒得费心思琢磨。
她合上眼，没一会儿又睁开了。
送册子时，她就知道宜修不可能答应给甄嬛挪宫，可偏要较这一下劲儿才舒坦。
如今劲儿较完了，人家压根不接，又觉得没意思。
不光没意思，被这么干脆地驳回来，连句客套的安抚话都没有，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年世兰盯着油纸上透进来的光，朦朦胧胧的，夹着浮动的尘。
哼，那贱人不接又如何？！
谁让她今天心里头不痛快，不痛快了，就得找个人闹一闹。
想当初满宫里，上至皇帝下到嫔妃，她哪个没得罪过？！如今这世道，还不许她发发牢骚么？！
日影又移，窗外起了风，吹得院子里石榴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年世兰「嘁」了一声，想起宜修那张脸来。温温和和的，嘴角还弯着，看不出几分真几分假。
停了几息，到底骂了句：
「老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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