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里，菊花开得正好，黄白相间，一簇簇挤在假山石下。
金桂碎花不甘示弱，簌簌落了满地，红墙黄瓦的紫禁城便也跟着热闹起来。
延禧宫西偏殿檐角低矮，日照只到台阶就止住了，往里便渗出阴凉气来。
安陵容正立在偏殿门口，手里攥着块帕子，仰头看檐下那窝燕子。
她身量纤细，衣裳颜色又素，远远瞧去，格外不起眼。
「呦，安答应好兴致。」
安陵容闻声回头，眉心微皱，脸上挤出个笑，「夏常在。」
夏冬春上下打量她一眼，「安答应这延禧宫偏殿住着可还舒坦？我听说西偏殿见不着什么日头，夏天还罢了，入了秋怕是要泛潮的。」
她说着，拿帕子掩了掩鼻尖，「果然，一股子霉味儿。」
安陵容垂下眼，「多谢夏常在关心，住着还习惯的。」
「习惯？」
夏冬春往殿门里探了探头，笑了声，「也是，安答应在宫外大约也没住过什么敞亮地方，这屋子虽小，倒也算擡举了。」
话落，她身后的宫女也抿着嘴笑。
安陵紧了紧手中帕子，盯着砖缝里的一株野草，轻声道，「夏常在若觉得此处腌臜，改日再来寻我说话也不迟。」
夏冬春哼了一声，往前迈去半步，高高的花盆底正正好好踩在那株野草上。
「我今儿偏有兴致，安答应不会不欢迎吧？」
安陵容不说话了。再说下去，也无非换来更大的羞辱。
为何，为何任谁都能踩上她一脚？！
夏冬春眼珠一转，瞧见她手里紧攥的帕子，露出的半截上头像是绣着如意结似的图案，一角缀着朵小花，倒也精巧。
「这帕子有点意思，拿给我瞧瞧。」
安陵容眉心皱了皱，迟疑片刻还是递了过去。
夏冬春接过帕子，在手里翻了两翻，「绣工也算精细，就是这料子成色暗，拿出去叫人笑话。」
她随手一扬，帕子轻飘飘落在阶下。
「安答应别见怪，我这人说话直。入宫前我娘说了，小门小户出来的，进了宫该多学着些。你既分到延禧宫，往后擡头不见低头见的，我才跟你说这些体己话。」
安陵容眸色暗了些，盯着地上的帕子看了几息，弯下腰拾起来，仔细拍了拍上头沾的灰。
「夏常在教训的是。」
夏冬春倒也没指望她回嘴，正打算再挤兑两句，剪秋笑着从后头走进来，「奴婢给两位小主请安。」
夏冬春在她面前不敢造次，扯开嘴角摆出一副谄媚样儿，「姑姑来延禧宫，可是皇后娘娘有什么吩咐？」
「娘娘命奴婢来瞧瞧小主们的住处，看有没有什么短缺的。」
剪秋说着，目光扫过安陵容，「安答应，可否容奴婢进去看看？」
「姑姑请进。」安陵容连忙侧身让开，跟在后头进了殿。
西偏殿里窗户纸薄，墙角泛着潮渍，被褥虽叠得整齐，靠墙那面摸着却是凉的。
屋里也没什么陈设，桌上只搁了粗瓷茶壶和杯子，连个炭盆都没有。
安陵容立在门边，不知道说什么好。
方才夏冬春在门口那么一闹没觉得什么，这会儿剪秋不言不语四处打量，反倒生出种说不清的局促来。
她垂下眼皮，帕子在手中翻开又折起。
剪秋从殿里出来，朝夏冬春道，「夏常在若是无事，奴婢便送一送您。」
夏冬春讪笑一声，「不敢劳烦姑姑，我也是顺路过来瞧瞧，这就走了。」
说着瞥了安陵容一眼，领着宫人朝自己寝殿去了。
安陵容微微颔首，「劳烦姑姑走这一趟。」
剪秋笑应，「安答应不必客气。皇后娘娘说了，新入宫的妹妹们若有不便之处，只管开口。」
安陵容怔愣片刻。
她想说延禧宫西偏殿潮气重，想说夜里凉，想说夏冬春总来找麻烦。
可她......到底是不值得的，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又岂会多看她一眼？
「劳烦姑姑替我谢过皇后娘娘挂念，这里都挺好的。」
「答应既说好，那便好。」
剪秋挥了挥手，身后的小宫女忙将油纸包递上来。
「这是娘娘命奴婢带来的几样驱寒温补的药材，泡茶煎汤都使得。答应身子弱，自己多保重。」
安陵容心尖一颤，接过药包，当归黄芪的气味暖融融扑在脸上。
她眼眶不觉有些发胀，忙低下头去，「嫔妾何德何能......」
「答应不必如此，皇后娘娘说，进了宫就都是自家人。」
剪秋福了福身，「若答应没旁的吩咐，奴婢便先回了。」
风从延禧宫门灌进来，吹得西偏殿的窗纸呼呼作响。
安陵容捧着药包站在门口，剪秋身影渐渐远了，变成一个小点。她转身进了屋，把门掩上。
药香味还在鼻尖缠绕。
她把药包轻搁在桌上，又掏出方才那枚帕子，帕子角落里还沾着一点泥印子。她蘸了水，一点点擦净，才重新收起。
屋内静悄悄的，只听得见墙根里虫鸣的声音。
安陵容坐回榻上，把薄褥子往里掖了掖，手挨上去还是凉的。
凉也没关系，她习惯了。
方才，剪秋那句「不便之处只管开口」又倏地在耳畔响起来。
除了娘亲和萧姨娘，再也没人对她这般上心过。
皇后娘娘，是头一个。
莞姐姐和眉姐姐只会劝她忍忍，会好的。可各中辛酸，只有她自己咽下去。
景仁宫。
「延禧宫如何，可还安分？」
剪秋把延禧宫的情形一一说了，说到夏冬春在偏殿门口踩安陵容帕子时，宜修翻书的手停了停。
「踩了帕子？」
「是。」
她把书页翻过去，哼笑，「安答应呢？」
「忍下了。奴婢把药材给她时，瞧着像是要哭，到底没哭出来。」
宜修把书撂下，指尖轻叩白玉如意。
夏冬春为难安陵容，她早有预料，顺手帮一把，也不损失什么。安陵容既忍得下，想来便也记得住。
剪秋迟疑道，「安答应那屋里确实阴湿，墙角都泛了霉，奴婢瞧着那被褥也薄，入冬怕是熬不住。」
她明白娘娘有意拉拢，可把人丢在延禧宫，她是怎么也想不通的。
「夏冬春那边呢？」
「住东偏殿，处处都好。」
宜修点点头，看向窗外那棵金桂树，黄澄澄的碎花又落了一地，被风卷起来在院子里打着旋儿。
锦上添花无人在意，雪中送炭才更得人心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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