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聚散,日升月落,合宫觐见的日子眨眼便到了。
景仁宫。
宜修端坐在凤椅上,下首两侧已来了几位嫔妃,三三两两凑到一起,轻言细语说着无关痛痒的体己话。
齐妃不住往殿门口瞟,静了片刻,到底没忍住。
「华妃妹妹还没到呢。」
宜修低头喝茶,没听见似的。
齐妃见没人搭腔,又接了句,「臣妾记得今儿可是皇后娘娘定下的时辰,咱们都到了,倒叫娘娘干坐着等。」
说着,往殿门口一扫,「哼,也不是头一回了。」
宜修扬唇,安抚道,「华妃妹妹兴许有事耽搁了,眼下时辰还早,不必着急。」
「有事耽搁?」
齐妃愤愤不平,「回回都有事耽搁,臣妾瞧着,华妃妹妹怕是觉着给皇后娘娘请安不是什么要紧事。」
「也是,如今她圣眷正浓,年大将军又得皇上重用,自然不把咱们的规矩放在眼里。」
宜修笑意不减,「这话在本宫面前说说便罢了,姐妹多年,莫伤了情分。」
齐妃正要应什么,殿外传来阵「哒哒」的花盆底声。
光影流转间,一抹红色便倏地闯进眸子里。
年世兰今日穿了件嫣红宫裙,芍药图案绣得张扬。
她袅袅婷婷上前,朝凤椅上的人屈了屈膝,也不等叫起,便自行起身歪进围椅里。
「臣妾来迟了。」
骄矜的调子里夹了几分不耐烦。便是迟了,又能奈她何?
果然,本性是改不了的。
宜修笑得温和,「自家姐妹,不必多礼。」
哼,什么做派?!齐妃眼睛一瞪,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年世兰凤眸微擡,反倒先开了口。
「齐妃姐姐方才说什么呢?本宫在外头可听见了,什么规矩不规矩的。」
齐妃阴阳怪气道,「没说什么,只是说华妃妹妹圣眷正浓,年家又如日中天,这不连请安都顾不上呢。」
「是么?本宫还以为,齐妃姐姐在皇后跟前嚼舌根呢。」
「华妃妹妹这话说的。」乍被戳破,齐妃脸上有些挂不住。
「本宫......本宫不过是心疼皇后娘娘,哪有旁的意思。」
「心疼皇后娘娘是好事,往后齐妃姐姐多来景仁宫走动走动,比在嘴里心疼强。」
年世兰嗤笑。论斗嘴,她就没输过!
齐妃一噎,扭头去看宜修。
宜修无奈。论嘴皮子,十个齐妃绑在一起,也顶不得半个年世兰,可偏偏每次都不长记性,上赶着吃瘪。
「好了,自家姐妹,说笑归说笑,莫要伤了情分。」
年世兰翻了个白眼,没再开口。
哼,权当她赏个面儿罢了。
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新晋秀女们便鱼贯而入。
甄嬛与沈眉庄走在最前头,安陵容跟在最后,夏冬春立在中间,翠绿的衣裳绣满了花,煞是惹眼。
「妹妹们初初入宫,倘若有什么不习惯之处,只管来景仁宫。」宜修温和开口。
夏冬春眼睛一亮,忙福身应和,「娘娘日理万机还记挂嫔妾们,嫔妾心里实在感念。」
「嫔妾入宫时便听说,宫里头最要紧的就是和睦二字。娘娘这般慈和,嫔妾心里实在敬服,往后嫔妾定当以娘娘为表率,事事听从娘娘教诲。」
呵,马屁精。
年世兰轻抚鬓边点翠,「夏常在真是有心,刚入宫就知道事事以皇后娘娘为表率,比本宫当初入王府时可强多了。」
夏冬春以为得了她称赞,忙道,「华妃娘娘取笑嫔妾了,嫔妾嘴笨,只是心里怎么想便怎么说。」
「呦,心里怎么想便怎么说?」年世兰转头朝宜修看去,那弯弯的眉眼,瞧着就让她生厌。
「皇后娘娘听听,夏常在真是个直肠子的人。臣妾就喜欢直肠子的,往后可要多亲近亲近。」
夏冬春闻言,脸上的笑又活泛起来,「华妃娘娘擡爱,嫔妾惶恐。」
蠢货。年世兰摇着团扇,目光落在沈眉庄身上,「这便是沈贵人吧。」
沈眉庄福身行礼,「嫔妾咸福宫贵人沈氏,给华妃娘娘请安。早闻华妃娘娘国色天香,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年世兰心下轻嗤。
上辈子沈眉庄也说过这话,那会儿她正眼都没给人家,把人噎得脸都白了。后来便是结了梁子,再没好过。
吃一堑长一智,她不能老在同一个地方摔倒。
再者,上辈子已经回过的嘴,这辈子再重复一遍,实在没意思极了。
「沈贵人这张小嘴倒是甜得很,莫说皇上,本宫见了也喜欢呐。」
齐妃瞧着,鸡皮疙瘩爬了满身。
「华妃妹妹今儿倒是好脾气。方才夸夏常在,这会儿又夸沈贵人,本宫可少见妹妹这般和气。」
一个两个都看不懂脸色?年世兰掀起眼皮,呛了句,「齐妃姐姐是觉得,本宫哪天脾气不好了?」
「本宫可没这么说,本宫只是觉得,华妃妹妹今日格外和气些。」
「哼,本宫向来和气,是齐妃姐姐眼神不好,没瞧出来罢了。」
「你......」
「好了。」宜修眉心轻蹙,再叫这两个蠢货吵下去,太阳都要落山了。
她偏过头,朝安陵容招招手,「安答应,上前来。」
安陵容愣了愣,忙上前两步,「嫔妾延禧宫答应安氏,给皇后娘娘请安。」
「不必拘谨。」宜修摆手,「本宫瞧着你身子纤弱,可是刚入宫不习惯,吃住上有什么不便之处?」
皇后娘娘,是在关心她么?安陵容低着头,轻声答,「多谢娘娘挂念,嫔妾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本宫听说延禧宫西偏殿日头短,入了秋怕是要泛潮。你年纪小,身子要紧,往后缺什么,只管来景仁宫说话。」
徐徐温声传进耳朵,连带着心尖都暖起来。
安陵容擡起头,飞快看了宜修一眼,又迅速垂下去,「是,嫔妾记下了。」
夏冬春听见这话,脸色猛地一变。同住延禧宫,她都还没得皇后娘娘青眼,安陵容凭什么?!
宜修只作不察,转而又唤甄嬛。
年世兰歪在椅子里,直想打个呵欠。
这戏演得着实热闹,换作她,可没如此的闲情雅致,陪一堆新人磋磨时辰。
絮絮叨叨的家常终于唱罢。
宜修扫过下首莺莺燕燕,正了脸色,「你们都是皇上亲自选进来的人,往后同在宫中侍奉,便是一家人了。」
「自家姐妹说话走动都该以和为贵,莫要因些许小事生了嫌隙。日后你们需得安安分分,万不能让皇上分神烦心。」
众人忙福身行礼,「嫔妾谨记皇后娘娘教诲。」
嘁,装什么贤良淑德?年世兰撇嘴。
也就骗骗刚入宫的新人,谁知道那张笑脸底下是菩萨还是妖怪?
刺猬怕不是快现出原形了。宜修眉梢微挑,「华妃妹妹,你说呢?」
故意的?好话坏话都被说完了,她还能怎么说?!
年世兰鼻腔里哼出一声,懒洋洋应了句,「皇后说得极是,臣妾也是这样想的。」
宜修轻笑。
后宫里的花常开不败,可真没哪一朵比这位华妃娘娘来得娇艳。
「好了,妹妹们今日辛苦,便都回去歇着吧。往后日子还长,咱们姐妹......慢慢处着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