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妹妹走得倒快。」
才迈出景仁宫大门，一道尖声便从后头追上来。
甄嬛几人停下脚步，转身看去。夏冬春快走几步，气势汹汹上前。
「方才在殿里，沈贵人和安答应可真够惹眼。一个夸华妃娘娘国色天香，一个得皇后娘娘亲口关切。倒显得我嘴笨不受待见，什么好听话也说不出来。」
沈眉庄眉心微动，面上依旧端方，「夏常在说笑了。我不过实话实说罢了，哪里称得上会说话。」
「实话实说？」夏冬春睨她一眼，又去看甄嬛。
「那莞常在呢？皇后娘娘问了几句，莞常在答得那般周全，连娘娘都点头。我听着都觉得好呢。」
甄嬛微微笑了笑，「夏常在过谦了。常在方才在殿里应对的那番话才妙，我听着也觉恳切。」
安陵容低头不语，帕子在指间翻来覆去的缠。夏冬春上下打量她一眼。
「安答应今儿倒是安静，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说。也是，那种场面安答应大约没见过，拘谨些也正常。」
安陵容抿抿唇，终究又忍下了。
她这般家世，这般地位，便是叫人占去言语便宜又能如何？
夏冬春见她不应，愈发来劲，「安答应，你别嫌我多嘴，你我同住延禧宫，我自然盼着你好。」
「方才在偏殿门口我就想说了，今儿是什么日子？合宫觐见呐！」
「皇后娘娘召见新晋嫔妃，人人都往好里打扮，偏你这身衣裳料子也太薄了些，首饰也素净，不知道的还以为家里苛待你呢。」
安陵容手下一紧。
她平日里话少声低，夏冬春在偏殿门口踩她的帕子，她忍了。转而说她屋里一股霉味儿，她也忍了。
可今日不知怎的，或许是方才在殿里听多了那些温声细语的话，她忽然就不想忍了。
「常在说衣裳，嫔妾的衣裳虽不华贵，却是临行前母亲与姨娘亲手赶制的。常在说首饰素净，嫔妾以为入宫侍奉皇上皇后，贵在诚心，不在穿戴。」
「你！」夏冬春脸上一僵，她没成想安陵容竟敢还嘴。
「我好心提点你，你倒跟我顶起嘴来了？小门小户出来的就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半点规矩不懂！」
安陵容挺直腰杆，定定瞧她，「常在口口声声说规矩，却在宫道上拦住去路，不知又合的是哪条规矩？」
四下里静了一瞬。
夏冬春的脸涨红了，从脖子一路烧到耳尖。从小到大，没有人敢这般挤兑她！
区区安陵容，区区安陵容而已！
怒从中来，她往前一迈，顺势扬起手。
「夏常在。」
幽幽声飘进耳朵里，那只手登时顿在半空。
年世兰不知何时站在转角处。日光斜斜打过去，映得那身芍药愈发张扬。
「华......华妃娘娘......」夏冬春腿脚一软，险些跌坐在地。
年世兰莲步轻移，团扇一擡，点了点她的肩膀，「宫道上便敢如此喧哗，吵得本宫耳朵疼。夏常在这是要做什么？」
夏冬春心尖一颤，忙指向安陵容，「华妃娘娘，是她......是她先讽刺嫔妾......嫔妾不过是替皇后娘娘......」
「替皇后娘娘什么？」年世兰挑眉。
「方才殿里，皇后娘娘亲口说了，自家姐妹以和为贵。这才多大会儿工夫，夏常在就把话忘干净了？你是常在，她也是常在......」
「她是答应。」夏冬春眼睛一亮，赶忙纠正。
「那就更可笑了。」年世兰轻嗤，「一个常在跟一个答应计较，还闹到动手的地步。夏家的家教，当真让本宫长了见识。」
夏冬春怔在原处，一张脸由红转白，半个字也吐不出。
她以为高出位分便能得华妃庇护，没成想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年世兰手中团扇缓缓摇着，「宫规明明白白写着，后宫嫔妃有失仪者，轻则罚俸，重则禁足。今儿的事，夏常在是想让本宫报到皇后娘娘那里去？」
夏冬春猛地擡起头。不可以，若报了，她便再没有攀附中宫的希望。
「请华妃娘娘......」
「还是你自己回延禧宫，把门关上，老老实实待上三个月？」
三个月？那......那她还怎么承宠？
「不乐意？」
「嫔妾......嫔妾知错了......嫔妾这就回去闭门思过，求娘娘开恩......」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夏冬春踉跄行了个礼，慌慌张张朝延禧宫奔去。
蠢货。年世兰鼻腔里哼出一声，转身欲走。
沈眉庄先一步福了福身子，「嫔妾多谢华妃娘娘解围。」见状，甄嬛和安陵容也跟着行了礼。
安陵容垂着头，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当时若忍忍，忍忍就好的......待回了延禧宫，她只身一人，该如何应对那个煞精。
年世兰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几息，忽而以团扇轻轻拂过她的脸，「怕什么？她一个常在罢了，还能吃了你？」
真有够小家子气。
她嘁了一声，别过脸去。
若非顾念年家，她才懒得多管闲事。
夏冬春那等性子，不死在她手里也得死在旁人手里，可若再同上辈子那般赏了一丈红，难保不牵扯些什么。
不值当。
但要同这几人联手，又拉不下这个脸。上辈子没算完的帐，哪能说抹就抹了。
以德报怨？她做不到。
年世兰眉心蹙起又松开，「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各自回宫吧。倘若下次再叫本宫撞着什么不该干的，莫怪本宫不留情面。」
甄嬛几人对视一眼，齐齐福身，「嫔妾恭送华妃娘娘。」
脚步声远去，宫道又安静下来。
沈眉庄轻轻吁了口气。甄嬛侧过脸去看安陵容，安陵容站在原处，手里仍紧紧攥着帕子。
「陵容，」甄嬛轻声唤她，「没事了。」
安陵容慢慢松开手，帕子上又添了几道皱痕。
她低着头把帕子展平，轻声道，「方才......多谢姐姐侧身挡我那一下......」
她不是没看见，比夏冬春巴掌先到的，是姐姐的裙角。
「都是姐妹，说这些便见外了不是？」甄嬛拍拍她的手，「陵容方才那番话，说得真真儿是极好的。」
「是呢。」沈眉庄笑着点头，「日头大，别在这站着了。存菊堂里晾好了茶，妹妹们赏脸去尝尝可好？」
笑声洒下，几只雀鸟从檐角扑棱棱飞起来，落进远处的绿荫里。
日光映照，红墙黄瓦明晃晃的，宫道又长又阔，似总也望不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