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高云淡，日光温软。风一过，落花簌簌铺满碎石甬路。
安陵容正沿小径慢慢走。
这几日皇上总翻莞姐姐的牌子，今早眉姐姐也记了名。她知道的，她都知道。
眉姐姐端庄，莞姐姐聪慧，她替她们高兴。
可高兴完了，心里头总还剩下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酸也不是，苦也不是，就那么不上不下地吊着，叫她难挨。
像极了小时候除夕，邻家孩子都得了新衣裳，她穿着改过的旧袄子站在门口，嘴里说着好看，脚下却迈不出去。
这念头不应当有。她知道。
可她管不住。
石子路尽头，一丛木槿开得正好，粉紫色的花瓣薄薄的，在日头底下微微晃着。
安陵容脚步一顿。
宜修正站在那丛木槿前头。
她微微弯着腰，伸手拨弄一朵半开的花苞。剪秋立在她身后不远处候着。
安陵容忙上前行礼，「嫔妾参见皇后娘娘。」
宜修笑了笑，扬手虚扶，「起来吧。」
安陵容起身，垂着眼站在一旁，不知该说什么。方才那些心思还飘着，冷不丁撞见了人，倒有些心虚似的。
宜修略一打量，又去拨弄那朵花，「安答应也来逛园子？」
「是，嫔妾闲来无事，出来走走。」
「走走好。」
她手指从花瓣上移开，轻点了点旁边一朵还紧紧拢着的花苞，「安答应瞧这木槿，可有意思？」
安陵容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青白色的小小一朵，在层层叠叠的粉紫里头毫不起眼，反倒是旁边几朵招摇得很。
「木槿朝开暮落，到了时辰便合上，争都不争。」宜修缓缓开口，「这朵倒是聪明，不急着开。」
安陵容心头微微一动。
「旁的都开了，就它一个还拢着。不知道的，还以为它不会开了呢。」
宜修弯着眉眼，问道，「安答应觉得呢？」
安陵容抿了抿唇，「嫔妾以为......它大约在等......」
「等什么？」
「等......等自己长好了，再开。」
还是如前世那般一点就透，她喜欢聪明人，偏巧安陵容就是。
宜修笑笑，「本宫从前在王府时，住的是偏院。那时候福晋住正院，本宫住偏院。正院日日热闹，宾客往来，王爷也常去。」
「偏院冷清，莫说王爷，除了一日三餐送过来的食盒，连个人声都难得听见。你猜......本宫做什么？」
安陵容摇摇头。
「读书、练字。」
宜修含笑看她。
「正院热闹的时候也好，王爷不来的时候也罢，日复一日，纸堆了半间屋子。到后来，王爷要用人管家，福晋做不了的，本宫做得。福晋理不清的帐，本宫理得。」
秋风袭来，木槿花晃了晃。
安陵容的心口，好像也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等待这件事，旁人觉得是苦熬，本宫不觉得。该浇水时浇水，该扎根时扎根。」
「你不急着开，旁人就不知道你的底在哪里。旁人不知道你的底，就不会防你。不防你，你才有时间长成旁人挪不动的样子。」
安陵容眼眶一酸，忙低下头去，「娘娘当年等了那么久......不觉得难熬么？」
「难熬。」宜修静了一息。
「可最难熬的不是等，是看见旁人先一步开花。分明知道自己不该急，可看见了，心里头还是会翻一翻。你越在意，它翻得越厉害。」
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她想忍的，她真的想忍，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
母亲教她要忍，姨娘教她要学会看人眼色，父亲只说入宫要争气。
可入了宫，夏冬春踩她的帕子，嫌她屋子有霉味儿，甚至她自己都觉得只配住那间小小的偏殿。
人人都盯着她的寒酸，瞧着她的穿戴，猜她究竟能撑到哪一步。
她忍了，她也不知道要忍到何时。
如今，皇后娘娘站在她面前，告诉她那点见不得人的小心思，她也有过。一个人的夜里睡不着，她也曾睡不着过。
并不光是她在等，她也曾等了许久。
一张帕子递到面前，随之而来的还有柔柔温声，「擦擦，妆都哭花了，走出去叫人笑话。」
安陵容小心翼翼接过帕子，胡乱按了按眼角，「嫔妾失仪了，请皇后娘娘恕罪。」
「哭一哭算什么失仪？本宫瞧你入宫以来，一直忍着。想忍是好事，可忍得太紧，弦会断的。往后若是心里不痛快，只管来景仁宫。」
宜修轻拍拍她的手，温热沿着皮肤不受控制地窜进心里。
安陵容擡起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从来没有人告诉她这些，所有人都让她忍，可忍来忍去，前路便会柳暗花明么？
宜修唇畔含着淡淡笑意。
真是只可怜的雀鸟，同前世一模一样。
「安答应知道自己在意什么吗？」
安陵容愣住了。
她想说不在意，想说为姐姐们高兴。可对着那双温和的眼睛，言不由衷的话在嘴里滚了几圈，半个字都吐不出。
「嫔妾在意......嫔妾......也想被看见。」
宜修挑眉。
鸟儿入笼了，若非这枚棋子顺手，她可没闲情雅致陪个答应说话。
「倘若一个人知道自己在意什么，就不怕等。怕的是等来等去，慢慢忘了自己在等什么。」
她将木槿花苞折下，递上前去，「这朵你带回去，插在水里。等它开了，你再想想本宫的话。」
安陵容双手接过花苞。小小的，丑丑的。
「娘娘的话，嫔妾记住了。娘娘今日这般待嫔妾，嫔妾不知如何回报。」
宜修笑着摇头，将她发髻上的绢花轻扶了扶。
「本宫帮你，不是图你回报。本宫大约......只想看一朵花开。」
安陵容怔怔立在那里。
明黄的身影沿着石子甬路慢慢远了，渐渐被假山挡住，只余一点衣角晃了晃，随即消失不见。
有风袭来，木槿花丛簌簌响了一阵，几朵盛开的花无声无息落进泥里。
安陵容低头看着手里的花苞，青白色的一小朵，裹得紧紧的。
深埋在心底的那些酸楚，连自己都不敢细看的心思，全部被娘娘看到了。
娘娘没有叫她忍，没有叫她随波逐流。她折了这朵花告诉她，她会开的。
她将那枝花苞捧到眼前，轻轻转了转。花苞裹得紧紧的，看不见里头是什么颜色。可她知道它在里头。
是啊，它在里头。
哪怕开得再晚，也总会有被人看到的一天。
可若不开，她连被看到的资格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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