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花落,一晃便是两个月。日子过得倒也安生。
翊坤宫。
年世兰歪在榻上,手里捏着银签子,百无聊赖地戳着碟子里的柑橘瓣。
黄色汁水渗出来,染得白瓷碟子也变了颜色。
她黛眉紧蹙,戳了一瓣,又戳一瓣,碟子里已积了一小滩汁水。
早上起来烦,换了衣裳烦,喝了茶水烦,这会儿戳着橘子瓣还是烦。
颂芝从外头进来,低声回禀,「娘娘,端妃身边的吉祥来了。」
年世兰眼皮都没掀,「她来做什么?」
「说是端妃咳疾犯了,想请娘娘允个话,传太医瞧瞧。」
病秧子!银签狠狠扎进橘瓣里,汁水溅出来落在指尖上。
年世兰啧了声,拿帕子胡乱抹去。
「叫她进来。」
吉祥缩着肩膀,一进来便跪下了,「奴婢给华妃娘娘请安。」
她磕着头,颤声恳求,「华妃娘娘,我家主子入冬以来咳得厉害,夜里睡不下,这几日连饭也吃不好了。奴婢斗胆,求娘娘开恩,允主子传个太医瞧瞧。」
「哦?」
年世兰靠在引枕上,懒懒道,「端妃身子不适,本宫听着也心疼。」
吉祥心下一喜,当即便要谢恩。
「只是......」
榻上又传来句似笑非笑的骄矜声。
「你也知道,太医院人手紧,各宫主子都排着日子呢。你家主子那身子,年年入冬都要咳,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华妃娘娘,今年不一样......」
吉祥急急解释,「主子她咳得比往年厉害,都已染了血丝......」
「有什么不一样的!」
年世兰将银签子往碟子里一丢,当啷一声响。
「回去告诉你家主子,让她多喝些热水,捂严实些。这病啊,靠养,不靠太医。」
「她一年到头吃药,也没见吃出什么好来,倒把太医院的人手占了个遍。」
吉祥红着眼眶跪在那里,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奴婢告退。」
年世兰摆摆手,「她若真熬不住了,自个儿来翊坤宫求本宫。打发个奴婢来算什么,本宫又不是她的太医。」
吉祥抖了抖身子,颤声应着,「奴婢......奴婢记下了。」
殿门开合,屋里又安静了。
年世兰重新拿起银签子,对着碟子戳下去,一瓣,两瓣,三瓣。
银签子越戳越快,汁水溅上袖口,晕开一小团暗色。
她知道当初那碗堕胎药是胤禛授意,端妃被连累多年。可端妃无辜,她的孩子便有罪么?!
一个凶手,一个帮凶,她必让这些人都不得好死!
「颂芝!」年世兰猛地直起身,厉声呵斥,「把这件衣裳丢了,丢得远远的,晦气!」
颂芝连忙应声。
她跟了娘娘这些年,知道娘娘的脾气,每每碰到与端妃有关的,娘娘总也控制不住。
依着她看,怕是一日没有子嗣,娘娘那口气便一日不散。
翊坤宫外头,吉祥孤零零立在宫道。风从北边灌过来,吹得她打了个寒噤。
她拿袖子擦了擦眼睛,泪水却越擦越多,索性收了手,低着头往回走。
剪秋正从内务府往景仁宫去,远远看见吉祥从翊坤宫出来。待走近了,才瞧见她脸上一条条的泪痕。
「吉祥。」
吉祥吓了一跳,忙又擡起袖子擦脸。
「怎么了这是?」
她攥着袖口,摇了摇头。
剪秋没再追问,看着吉祥走远,又回身瞧瞧翊坤宫的方向,若有所思。
景仁宫里,宜修正陪胤禛用膳。
胤禛喝了两口汤便搁下勺子,眉间拢着些倦色。
宜修替他斟了盏茶,轻声问,「皇上今日胃口不好?」
「折子多,有些乏。」
宜修也不多言,夹了片清笋放进他面前的小碟里。
「这笋嫩得很,皇上尝尝?」
剪秋垂头进来,先朝胤禛行了礼,才将云锦呈到宜修面前,「娘娘,内务府说是江南新贡的,请您过目。」
宜修摸了摸,点点头,「收起来吧。」
剪秋将云锦递给绘春,又低声说了句,「方才奴婢路过翊坤宫,瞧见端妃身边的吉祥在外头站着,眼睛红红的。」
「吉祥?」
「是。」剪秋余光扫过胤禛,「奴婢远远瞧着,好像是刚从翊坤宫出来的。那丫头脸上挂着泪,站了好一会儿才走。」
闻言,胤禛撂下筷子,「是端妃怎么了么?」
「皇上莫急,臣妾回头差人去问问。端妃姐姐身子一向弱些,想是入冬咳疾又犯了,不妨事的。」宜修道。
「端妃身子弱,朕知道。」
胤禛眉头拧成个川字,「她身边的宫女既哭着从翊坤宫出来,定不是小事,华妃那边怎么安排的?」
「华妃妹妹协理六宫,太医院那边都是她在操心。想来妹妹有她的考量,许是太医们一时走不开,让吉祥先回去,这丫头又护主心切,才被剪秋瞧见。」
「朕知道华妃心里还有气。」胤禛转着碧玺珠串,沉声道,「当初端妃给她送那碗汤药,她一直记着。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她还放不下。」
宜修不语,含笑看他。
放下?杀子之仇能这般轻易放下?
年世兰那性子,莫说几年,便是几十年也未必放得下。端妃无辜?那年世兰腹中胎儿便有罪了?
主谋帮凶的区别罢了,谈何无辜。
「华妃妹妹当年痛失孩子,心里头的伤,不是轻易能过去的。」
胤禛眉头皱得更深,「有伤是一回事,可端妃如今病着,她拦着不让人请太医,这便过了。」
思虑片刻,到底开了金口,「端妃那边,你派个太医去瞧瞧。」
他终究是欠了她的。
「皇上......」
宜修故作迟疑,「太医院一向是华妃妹妹在管。臣妾若越过她直接派太医过去,只怕妹妹心里头会不舒坦。」
胤禛摆手,「就说是朕的意思。」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宜修微微扬唇,转头唤剪秋。
「即刻去太医院,请阮太医走一趟。阮太医是新晋太医里最擅诊治咳疾的,想来端妃姐姐用了药,很快就能好转。」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剪秋心领神会。
「奴婢明白。」
胤禛长叹口气,「华妃那性子,这些年朕也是惯着她。可有些事,她做得太过。」
「华妃妹妹性情刚烈,心直口快。」
宜修起身替他盛了碗汤,轻轻递过去,「皇上不正是因为这点,才格外宠爱妹妹么。」
胤禛摇了摇头,没再开口。
宜修也不再多说,端起杯盏,徐徐吹着。白雾散尽,露出张菩萨面庞。
苦心谋划两个月,那桩藏了几十年前的旧事,终于要随着人烂进泥里。
太医院。
剪秋站在门口,朝里头传了话。
阮太医背着药箱匆匆出来,「姑姑,这么晚了,可是皇后娘娘身子不适?」
「端妃娘娘咳疾犯了,皇上口谕,命你去瞧瞧。」
阮太医一愣,「皇上口谕?」
「没错。阮太医是新晋太医里最擅诊治咳疾的,皇上把端妃娘娘的身子交给您也放心不是?」
剪秋看他一眼,「到了延庆殿,不该说的,不该管的,阮太医可清楚?」
阮太医连连点头。官场沉浮,后面靠的哪层关系,自然心知肚明。
延庆殿里,烛火昏暗。
吉祥正跪在床前替端妃拍背。端妃靠在床头,一声接一声地咳,她面色发白,身子抖得像秋日里摇摇欲坠的枯叶。
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小太监在门外通传,说太医到了。
吉祥的眼泪「唰」地流下来,「主子......主子......想来是华妃娘娘......华妃娘娘她终于开恩,允了您请太医。」
「呵。」端妃靠在床头,沉沉喘着气。
年世兰会这般好心?她不信。
这宫里谁都有可能会对她伸手,独独年世兰不会。她的药送不来,她的份例给不全。这恨,她比谁都清楚。
「吉祥,去开门吧。」
是人是鬼,她总得瞧仔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