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吉他手
“声儿，快点儿，这儿呢！就差你了！”
酒吧里，祁声循声望去，同事已经找好了位置，是经常坐的靠窗处。
晚上八点半酒吧还很清闲，除了他们几位，只有工作人员和演出人员在做准备。
“Tomorrow”是后海一条街的众多酒吧之一，集齐了驻唱乐队，灯光秀，调酒等各种元素。一到晚上传出的欢呼声和音乐声响彻整条后海大街。
“快来坐！你的酒。”燕姐把一杯酒推到祁声面前。
祁声笑着接过，抿了一小口，不烈，带着水果的清甜，喝到最后只是微微有些发苦，是不太能喝酒的人也可以接受的程度。祁声放下酒杯，眉眼间的笑意还未散去，用手比划着对燕姐说：“水果味的，很好喝，谢谢姐”。
燕姐“嗨”一声，摆摆手让他别谢。
一桌五个人，都是明心特殊教育机构的老师，来“Tomorrow”偶尔小聚是他们下班后为数不多的娱乐项目。祁声不喜欢吵闹，但“Tomorrow”不太一样，是后街上有些特别的酒吧，这里的驻唱乐队风格相对平缓，唱的也都是民谣一类的舒缓歌曲，声音不吵，这对于因为无法开口说话而对声音十分敏感的祁声来说在可接受范围之内。
时间尚早，驻唱乐队成员还未来齐，已经到了的人正在后台做准备。后台休息室没有门，祁声坐的位置刚好可以看见里面的人。
总共三人，其中一个男生一头深棕色的头发，不长，穿着宽松的卫衣和牛仔裤，裤子上有好几个破洞，还带着没剪烂的丝丝缕缕的线。另外两个是女生，穿着跟男生差不多的衣服，正在后台聊天，只不过其中一个一直坐着，一个不张嘴。
祁声对他们有点印象。这是他第三次来这里，棕头发男生是吉他手，弹得一手好吉他，有时也会开口唱几句，嗓音低沉但不沙哑，从他嘴里流淌出来的歌总让祁声觉得充满故事感。美中不足的是这人在台上从来不笑，冷冰冰一张脸，活像别人欠了他八百块钱。两个女生一个是打架子鼓的，一个是弹电子琴的，跟棕发男生可谓是天差地别，在台上嘴巴眼睛都是弯弯的，笑容几乎从来没放下过。
“声儿，看什么呢？”燕姐出声将祁声的注意力拉回来。
祁声收回视线，指了指后台休息室那处，意思是自己刚才正在看里面的人。
“哦！”燕姐心领神会，“看帅哥美女呢！”
祁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点头。
燕姐像宠孩子一样递给他一个笑盈盈的眼神，顺带着把一盘薯条推到他面前：“吃点垫垫。”
明心教育虽然是特殊教育机构，但里面的老师并不是特殊人群，除了祁声——他无法开口说话。
当初来应聘的时候，因为出色的手语能力，祁声被留在明心当手语老师，带他的人就是燕姐。燕姐比他大十五六岁，直接把人当成了弟弟，第一天就手把手教他，上心又负责，祁声能有今天的成绩，离不开燕姐。也因此，他对这个热心善良的姐姐充满了感激。
“姐，你们也吃。”祁声指了下薯条，又看了众人一眼，用简单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意思。教育机构的老师都看得懂手语，可祁声作为一个后天学习手语的人，有意识地将部分手语简化用在熟悉的人身上。
燕姐一乐，靠在旁边林顾身上：“姐不吃，姐减肥。”
祁声投过去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意思是都这么瘦了还要减肥，得到对面燕姐的一个点头：“年纪大了，得控制一下。”
祁声只好点点头，四十多岁的年纪控油控糖似乎也是件好事。于是他又将眼神移到了旁边林顾身上，只见林顾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咽了口唾沫一脸坚定地说：“算了算了，我也减肥，我最近胖了八斤呢，裤子都穿不上了，再这么下去我只能重新买了，没钱。”
祁声顿了一下，眉眼处漾出一个颇为无奈的笑，自己拿了一根薯条吃了。
酒吧里的小食跟外面小吃街的比起来不算正宗，但他不是个挑剔的人，一般有什么吃什么，一边吃一边跟旁边的两个同事聊天。
他一会儿笑，一会儿皱眉，一会儿还露出有点惊讶的表情，短短半分钟，脸上已经变换了不知道多少种情绪。一旁的两个同事表情没他那么丰富，但从说话语气听得出他们聊得很愉快。
祁声是后来才知道表情很重要的。十岁之前他的生活是有声的，跟其他孩子无异，以至于一开始失去声音以后很不习惯。
起初只是以为学会了手语就能跟别人交流，后来才发现表情也很重要。手语不带感情，没有声音的人要想让别人更好地理解自己的意思，表情是必不可少的东西，这是他比先天聋哑的人有优势的地方。
于是二十多的人又恢复了十岁之前的样子。像小孩一样把情绪挂在脸上，高兴了就笑，不高兴了就皱眉，成了个表情异常丰富的大人。但不说话的时候，他就安安静静地坐着，眉眼平和，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驻唱乐队的成员陆陆续续来齐，剩余的两个人到达休息室没多久后五个人就换好衣服上了台。
“Tomorrow”有一点跟别的酒吧不太一样，只要有客人，不管多早，乐队都会上台演出。
祁声放下薯条，抽张纸擦干净手，聚精会神地看向台上。五彩的光来回扫动，泡泡机喷出透明泡泡，缓缓上升，少部分落在距离舞台很近的桌子上，瞬间破开，泡泡水飞溅起来。
舞台最中间的是主唱，坐在一个高脚凳上，手里拿着麦克风。两侧是吉他手和贝斯手，后面则是两个女孩，一个打架子鼓，一个弹电子琴。
不似多数舞台上歌手们的靓丽打扮，他们的穿着似乎就是以舒适为主，普普通通的卫衣牛仔裤，舒适的同时再追求那么一点点时尚——比如吉他手像盘丝洞一样的牛仔裤。
乐声响起，灯光聚集，表演开始。
祁声分不出台上的人是不是专业，水平如何，只是觉得声音好听，歌也好听。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微风不止。”
“树叶摇晃，向我勾勒你的模样。”
“你出现在身旁，带着春天的味道。”
“闭上双眼，我用心去感受。”
“无法向着落日远方奔跑。”
“无法乘风追你自由翺翔。”
“可炙热的心脏。”
“我们完全一样。”
……
这是祁声第二次听这首歌，大概是几人原创的。旋律优美，节奏舒缓，配上主唱娓娓道来的声音，像柔软的云彩一样把人裹住。虽然不太明白歌词的真正含义，却并不妨碍欣赏。
流水一样温柔缱绻的氛围里，吉他手开口了，祁声的注意力立刻被他吸引。跟前几次一样，他站在台上，表情仍然单一，也没有眼神交互，唱歌的时候只是嘴巴动动，好像个自动播放机，有什么人把歌词输入到那人身上，然后由他再放出来。
可神奇的是，从他的声音中祁声听出了不一样的感情，像是惋惜，又好像是感叹。
不能开口说话的人此刻觉得声音是这个世界上最神奇的东西。他闭上眼睛听吉他手在台上唱歌，好像听见那人笑了，笑着笑着，又低落下去，不知道在想什么，这一切的幻想，都基于声音。
一曲终了，祁声下意识想像从前那样喊好，可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只得无奈一笑，放在桌子下面的手默默给他们喝彩。
不过也没什么可惜的，自己表达不出来的东西，传达不出的意思，自有人会表达。一旁的燕姐和林顾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在座位上挥手，冲台上人欢呼。
台上注意力被几人吸引，向他们递过一个眼神。架子鼓女孩笑着说：“要不要上台跟我们合唱啊？现在没什么人，一块儿热闹热闹！”
燕姐立马摆手——她这人真的五音不全，林顾更是差点钻到桌子下面，台下起哄可以，但上台还是算了。
见两个人都没有要上去的意思，架子鼓女孩又将眼神落在祁声身上：“穿白色衣服的那位帅哥呢？愿不愿意上来？”
祁声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等到女孩和同事们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他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的梦想。
那时候，九岁的小屁孩身上披着床单，站在沙发上大喊：“我要成为乐队主唱！我要成为歌星！”
他爸妈坐在一旁笑：“可是你好像五音不全啊，怎么办呢？”
自知五音不全的祁声尴尬了片刻，清了清嗓子说：“那，那我就好好练习呗，好好学总能学会的！实在不行，我就当弹吉他的！我先站在台上，就已经胜利了一半了！”
九岁时想上台唱歌的人此时迎来了一个绝佳机会，祁声几乎就要站起来走过去，屁股离开椅子片刻，接着轻轻落回去，坐在台下笑着摆手。
架子鼓女孩见怪不怪，交互活动里大多数顾客因为不好意思都不想上台，这很正常，她于是冲着几人比了个爱心，继续投入到演唱中。
几首歌过后，敞开的落地窗前聚了不少人。后街酒吧全都是大窗户，平时不下雨一直开着，外面散步的人既能听见歌声，也能看见里面的人。等到人群聚集到一定程度，台上的人就会到窗前跟窗外的人交互。
祁声本以为过去跟窗外观众交互的人是两个笑容甜甜的女孩，又或者是看起来十分自来熟的贝斯手，可最终过去的是别人欠他八百块的吉他手。
他背着吉他靠在窗边，也不跟外面的人说话，只是弹唱。一边弹唱一边趁着空闲给人递宣传单，台上剩下的几个人除了主唱，都看着窗户边笑。
吉他手的声音飘进祁声耳朵里，忽然有了形状，变成了一根洁白的柔软的羽毛，在祁声温热的耳朵里挠了挠，一阵酥麻感泛开。
有近距离的表演和交互，窗边的观众大多愿意买账，不少驻足观看的人最终忍不住迈进了“Tomorrow”的大门，酒吧里顿时热闹不少。
吉他手任务完成，折回舞台表演。间奏响起的时候，女孩忽然拿着荧光棒下了台。
她特意塞给祁声两根荧光棒，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他的窘迫，冲他笑了一下后才离开。
祁声这才发现，这个女孩走路是跛的。
那一瞬间心头掠过复杂的情绪，算不上是同情，只觉得可惜。可只是片刻，看着女孩自信快乐的笑容，祁声又觉得自己想得太肤浅。
回到舞台上，女孩用口型和动作比划着说：“你一会儿可以摇这个欢呼！”
祁声愣了一下，荧光棒也随着抖动，彩色的炫目光芒划出一条线后顿时停止在原地。他眨了眨眼，片刻后冲着台上的女孩笑了。
不过女孩正回头拿东西，错过了，于是一双眼睛正巧撞上吉他手。
吉他手没笑，可对视的一瞬间，祁声意外发现他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很深的棕色，接近于黑，却又因为舞台的灯光映出不一样的光点，像一片贫瘠的土地上开出的富有生命力的花。
祁声一时愣了神，没忍住盯着看了很久，后知后觉这样似乎不太礼貌，又匆匆移开眼睛，也因此错过了吉他手持续的注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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