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一脚
晚上十点，酒吧里几乎已经没有空座，除了吉他手刚刚拉来的客人，后街散步的人也进来不少，一时间安静的酒吧变得有些吵闹。
怕祁声觉得不舒服，燕姐和林顾准备要走。
“走了声声，有点吵了，而且也十点多了，咱回去吧。”
祁声没动，他知道燕姐是因为自己才提出离开，想说这种程度还可以接受，但压根没有表达自己的机会就被按住了。
“哎，行了啊，不是为你走的，我也有点累了，明天还得上班呢。”多年同事，林顾只一眼就知道祁声想说什么，索性从源头切断。
祁声到底没能说出自己的意思，也无需再表达，只是笑了笑，把东西收好，几人一起离开。
前门堵着不少人走不动，他们索性换了路线，绕到后门。
后门位于酒吧角落，又小又窄，跟休息室挨得很近。此时驻唱的歌手换了一批人，一开始的几人正在休息。
经过休息室时，祁声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正巧看见吉他手要出门，他赶紧侧身，防止堵住本来就不太宽敞的空间。
祁声想躲，想让出一条路，但老天爷不遂他愿。
不知道哪个喝大了走路又不稳当的人正好从洗手间出来，一个不留神撞在他身上。
祁声是没倒，但被这么一撞，身体不受控制地趔趄了一下，好巧不巧踩到了什么东西。
至于是什么，被人撞了的人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混乱中回神时，只看见自己的脚下正踩着另一只脚，从颇有个性的破洞裤来看，脚的主人正是要出门的吉他手。
这一脚踩得很重，是实打实踩上去的，隔着鞋子祁声甚至觉得自己好像感觉到了吉他手脚上的脉络。
慌乱中他立刻把脚移开，对方雪白的鞋上已经出现了一个巴掌大的黑印子，刺得他眼睛疼。
跟祁声同行的人丝毫不觉这边发生了什么，见人没跟上来直接回头拉着他就走。祁声挣扎半天没能成功，只得冲着吉他手深深鞠了一躬，露出个十分抱歉的表情，被匆匆拉走。
吉他手是什么表情祁声不知道，他没敢看。不过也不难猜，无缘无故被人狠狠踩了一脚，白鞋上出现个巴掌大的黑色印子，踩自己一脚的人连句对不起也没说就走了，这种情况下应该只能有一种表情。
祁声在心里默默忏悔，人还没离开酒吧就已经计划下次见面怎么跟人好好道歉。
“哎！蒋驰，你不是去洗手间吗？你傻站在那儿干啥？”休息室里，贝斯手陆远看着蒋驰一动不动的背影忍不住出声询问。
蒋驰好半天才动了动脚，他眉头紧皱，想不明白为什么看起来那么瘦的一个人怎么能有这么大力气，如果他的脚是一块玻璃，大概已经碎了。
“走了。”蒋驰僵硬的背影放松下来，回头扔了一句话，一瘸一拐地进了洗手间。
等他再次回来时，休息室里的陆远见状“蹭”一下站起来：“怎么回事？伤着了？”
蒋驰轻微一摇头：“没事儿，让人给踩了一脚。”
确定人是真的没事，陆远顿时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打架子鼓的女孩罗雨洁眼睛也笑成了一条缝：“蒋驰，你这个走路姿势比我还厉害！咱俩成同类了！”
陆远打趣：“你比他强，真的。”
又是一阵爆笑，蒋驰扶着墙站在一旁，脸黑的像炭，但面上没有任何恼怒之意。
“咋了？你们笑啥？蒋驰怎么了？”主唱陆林听见动静，放下水杯摸索着过来，“哥你笑啥啊？”
陆远拉过他的手，把板凳推给他：“笑我们的吉他手蒋驰同志，出去上个洗手间把自己给上成一条腿了！”
“啊？为什么？”陆林没明白他哥的话，“什么一条腿？”
“弟弟。”罗雨洁摸了摸他的脑袋，“你驰哥让人给踩了一脚，成姐姐这样的了！”
这么说陆林就明白了，但他没笑，一本正经地去看罗雨洁——尽管什么也看不见。罗雨洁凑上前去把自己的胳膊递给他，拍拍陆林的手示意没事。
“就你会开玩笑。”蒋驰接了一句。
“咋了？”罗雨洁丝毫不在乎，“我这是看开了才这么调侃自己，这是好事。”
蒋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谁踩的啊？”罗雨洁刚问出口，下一秒就给自己否定了，“哎你应该也不认识，酒吧里这么多人呢，怎么记得住。”
“靠窗那个。”说话间蒋驰已经把窗户打开，半个身子探出去抽了一口烟，“就你给他两根荧光棒的那个。”
“是他啊！”罗雨洁惊呼，转而笑开。
陆远不明所以：“你笑什么？”
“没什么。”罗雨洁递给陆林一包饼干，“我注意他很久了，感觉那人挺……就怎么说呢，有种独特的气质，好像不好意思说话，整个人安安静静的，所以我特意给了他两根荧光棒。”
“哎！那他跟你道歉没？”
蒋驰闻言一愣，烟灰落在窗台旁，手里的烟露出猩红色，他想起了那个颇为滑稽的道歉姿势，点头“嗯”了一声，拿纸擦掉了台子上的灰。
“对不起”是没听见，但对方行了个比对不起更大的礼。
下班时脚已经没什么感觉，只有白鞋上那个黑色的大印子提醒着蒋驰今晚发生了什么，他看了一眼，懒得擦，拿上东西走了。
回家的路不远，但得走一段时间，他扣上帽子，戴上耳机，一边听歌一边往回走。快到时看见坐在家门口的小孩，立刻摘了耳机快步走过去。
“祝禾？”蒋驰走到他跟前，看了眼小孩身上乱七八糟的衣服理，迟疑片刻伸手给他整理好，“大晚上你一个人在外边？你有没有点安全意识？”
祝禾心虚地看了他一眼，别别扭扭地用手比划：“电视上说今天有超级月亮，我想看。”
蒋驰擡头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嘴唇抿成一条线，没说别的，只是一把按住小孩的手：“屋里不能看？非得出来？”
祝禾顿时像蔫了的茄子，耷拉着头准备往里走。
“过来。”蒋驰提着他的衣服领子把人薅回来，“明天来找我看，我拍照片。”
祝禾立马活过来，下意识伸手就想抱蒋驰，却在擡起收来的一瞬间僵住，不经意的放缓动作把手臂恢复成原状。
蒋驰扫了眼他，佯怒说：“睡觉去。”把人送回屋，看着祝禾上了床盖好被子他才关灯锁门回自己家。
“回来了，姥姥。”
一进门就看见黑暗中闪着电视的光芒。
蒋驰无奈叹了口气，打开灯：“看电视把灯打开，别省那点电，说几回了。”
姥姥被突如其来的灯光闪了下眼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擡手就来：“电视这不是有光吗？”
“你别一堆歪理。”蒋驰在玄关处换鞋，脱鞋的时候碰到脚背，人疼得一哆嗦，“黑着灯看电视对眼不好。”
“行行行，我知道了，下回一定开灯啊。”姥姥手语打得飞快，蒋驰没看完全，但也知道老人说了什么。
每次都提醒，每次都是一样的回答，但每次都不改。思及此，蒋驰一个头两个大。
“还有，晚上别等我。”换好衣服，蒋驰坐到姥姥身旁，“你睡你的，我回来都几点了。”
姥姥不搭理他，蒋驰又提高了音量：“你听着没？姥姥？”
老太太回头看他一眼，一本正经说：“我愿意等。再说了，我白天睡多了晚上睡不着。”
蒋驰无奈，陪老人坐了会儿，关掉电视：“那我回来了，你去睡觉吧。”
姥姥刚要起身，突然想起什么，摸索着从沙发垫下边掏出来一张被坐扁了的纸。
“什么？”蒋驰问。
姥姥指了指隔壁，又指了指白纸，纸上写着“明心特殊教育辅导机构”。
“祝禾爸妈不知道从哪打听来的，说是这个地儿能教祝禾说话。”姥姥看着蒋驰，配合着脸上担忧的表情，“他两口子人生地不熟的，别再让人给骗了，我看着这个地跟你上班的地方不远，你有空的时候顺道给人问问？耽误你事吗？”
“行，我知道了。”蒋驰接过纸条，没说耽误不耽误，顺手塞进口袋里，催着姥姥去休息。
第二天一大早，蒋驰跟着导航找到了名为“明心”的机构，跟他白天上班的地方相隔不远，也就五百米左右，只不过因为建筑物的位置关系不太好找。
他推门而入，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响声。
“你好。”蒋驰跟前台打招呼。
“你好你好。”不远处燕姐过来，“你是来给孩子报名的？”看清他的一瞬，燕姐露出惊讶的神色：“是你啊！你是Tomorrow里的那个吉他手吧？”
蒋驰“嗯”了声。
燕姐是明心的老员工，能力强资历深，今天前台姑娘生病请假，她还顺便代了人家的活。
“来坐，聊聊。”燕姐将一杯水递给蒋驰。
“孩子多大了？什么情况？”
蒋驰说：“男孩，快五岁，两岁多的时候发烧吃药听不见了，三岁多的时候带的人工耳蜗，话说不利索，手语会一点，能日常交流。”
燕姐颇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迟疑道：“你孩子？”
“不是，邻居家的。”
这下燕姐更加意外：“邻居家的你怎么来问？”
“他爸妈外地的，对这儿不熟。”
“行，大体情况是知道了，抽空得带着孩子来一趟啊。”燕姐说，“带孩子来试试，不要钱，觉得行就上课，不行的话再找其他的，光听你说不够，我们得看看孩子实际情况。”她补充道：“如果要来的话，下午就可以，试课时间不长，很快就完事。”
“好。”蒋驰收下名片，顺手拿了张宣传单叠好。
“行，那有什么问题再联系我。”燕姐说，“我们这儿的老师人都很好，也很负责任，平常都是跟小孩打交道的，都有经验。”
话音未落，祁声从教室里出来，燕姐一看见他就说：“诺，祁老师，我们的手语老师，特别招小孩喜欢。”
蒋驰闻言看去。那边祁声显然也看见了坐着的蒋驰，急忙把手里的东西放一旁，匆匆朝人走过来，一边走一边从口袋里掏手机。
燕姐浑然不觉，依旧是笑眯眯的表情：“声啊，正说你呢，来。”
祁声顾不得燕姐的夸奖，短短几步路手指在键盘上搓出火花来，他顾不上想为什么蒋驰会出现在这里，满脑子都是“道歉”两个字。
快走到蒋驰那儿时，他把手机举得老高，一脸着急忙慌样把燕姐吓了一跳。
“怎么回事？你俩认识啊？”燕姐目光在二人之间逡巡。
蒋驰看了眼手机，备忘录上写着：“真的很不好意思，那天在酒吧踩了你的脚，不是故意的，我同事不知情所以拉着我离走了，不是想跑，我没法说话，所以没跟你道歉，没想到今天碰见了，对不起。”
这边给蒋驰看完，祁声又比划着跟燕姐解释，燕姐听完一下子就笑出声来：“哎呦，赖我，我跑太快了，早知道让你道完歉再走的。”
祁声连忙摇头示意不是她的问题。
蒋驰看他手忙脚乱地比划手语，又想掏出手机来打字，说：“你用手语就行，我看得懂。”
此话一出，祁声和燕姐均看向蒋驰，他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祁声回过神来，用手语跟他说“对不起”，蒋驰摇了摇头：“没事，不是鞠过躬了？”
“你脚没事吧？”祁声仍然不放心，毕竟那一脚是真的重。
蒋驰想了想昨晚回家还有点疼痛的脚，又看了看眼前皱着眉毛一脸担忧的人，终于还是说了句：“没事，一脚能有什么事。”
祁声还是不太放心：“那你……你鞋子……”一想到巴掌大的黑色印子，祁声顿时觉得脸上有火在烧。
“洗过了。”蒋驰声音平静。
祁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气氛有些尴尬，他找了个话题：“你叫什么名字？我叫祁声，声音的声。”
蒋驰听罢忽然擡头，目光落在祁声喉结处，整个过程停留大概不到一秒钟，但对目光敏锐的祁声还是捕捉到了。
从他无法开口说话起，他人类似的反应祁声已经见怪不怪了，多是包含着同情和怜悯的目光。
但蒋驰的眼神不太一样，没有那些谓之惋惜的成分在，只是平静的目光，像没有风的湖面，干净澄澈。
湖面上忽然起了一阵风，将对方的声音送进祁声耳朵。
“蒋驰。”他说，“驰骋的驰。”
点点涟漪在祁声心头泛起，他弯了下眼睛，嘴角上扬：“你名字真好听，感觉很自由。”
蒋驰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复这种话，最终不咸不淡地“嗯”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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