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招呼
远处有几个施工的人,大概是急活,否则也不会大晚上还没收工。他想过去问问,不过还没等迈开步子就被人喊住了。
“哎!小伙子,这条路施工啊,你换条路走吧,得一个星期呢!”
祁声了然,果断换了路线。
回家的路不只有一条,只不过这个相对更近一些。
另一条路是小路,坑坑洼洼不知道多少年没修过,路灯也很老旧,发出“滋滋”声,连带着昏黄的光也一闪一闪,像恐怖片里会突然窜出女鬼的巷子。
祁声到没觉得怕,他从小胆子就大,别人还在看动画片的年纪,他跟着爸妈看恐怖片也不觉得紧张,有时候甚至还能笑出来。
路上很安静,除了自己的脚步声和路灯的“滋滋”声听不见其他。
走着走着,巷子里忽然多了另一种声音,不难分辨,一听就是人的脚步声,祁声没做他想,只当是顺路人。然而这声音跟了很久也不见有消失的意思,他忍不住好奇,回头看了一眼。
接着就愣在了原地。
身后不是别人,正是被自己踩了一脚和刚刚交换名字的蒋驰。
蒋驰面色如常,没因为前面人的突然停下而有所反应,也没打算多说话,只是象征性地看了他一眼就准备走。
祁声下意识伸手拦住他,怕灯光太暗对方看不太清,他特意放慢了手上的动作:“你也住这里吗?”
蒋驰说:“嗯”。
“那我怎么从来没碰见过——”还没问完祁声自己先反应过来了。以前他从来没走过这条路,碰不上也是正常的,于是换了种问法,“你平时都是走这条路吗?”
蒋驰看向他,还是说:“嗯”。
气氛一时间变得有点尴尬。两人并没有很熟,说是陌生人也不为过,一个是吉他手,一个是观众,因为意外的一脚和祝禾有了点交集,但远远不到可以聊很多话的程度。
蒋驰“嗯”完,空气立马安静下来,衣服布料的摩擦声和鞋底踩在石头上的声音格外明显。祁声想了想,走到灯光下说:“今天下午你邻居家的小孩来了。”
看了他一眼,蒋驰没说话,明显在等待下文。
祁声停顿片刻擡手:“他爸爸下午带他试了一节课,说要留在明心上课。”
蒋驰不为所动。平心而论,祝禾去哪个学校学习跟他没有太大的关系,毕竟是别人家的孩子,他只是邻居,只是帮忙照顾一下祝禾,这已经足够了。
见他没什么反应,祁声不免有些疑惑。明明下午在祝禾口中这人还是个对他很好的哥哥,为什么听见这个消息一点反应也没有?
他不死心,想说最后一句,在伸手之前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拿到了蒋驰面前:“下午上课他学的第一个词是‘哥哥’,说他隔壁有个哥哥对他很好,是你吧。”
听他这么说,蒋驰终于有了点反应,他停住脚步看着对方,黑沉沉的眼睛因为反射路灯的昏黄颜色显得没那么冰冷,出于礼貌,蒋驰回了句:“知道了。”话音未落迈开步子就走。
祁声还站在原地,砸吧了一下嘴唇,看着对方逐渐远去的背影,心想祝禾说的一点也没错,任谁起初看了蒋驰这个样子都得敬而远之,更别说是个只有五岁的小孩。
他不再自讨没趣,跟在前面那人的身后默默走路。进了小区才发现,原来他跟蒋驰家只隔了一栋楼。
祁声更觉惊奇,这么近的距离两人居然从来没碰见过。不过想想也是,蒋驰似乎不止一份工作,白天走得早,晚上酒吧驻唱结束得又晚,能碰上才是小概率事件。
这么想着,他上了楼。
打开房门,屋里漆黑一片,安安静静。
祁声站在门前,心里默念一句“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是他从小就说的一句话。小时候的祁声是个疯小孩,不乐意待在家里,放学后一有时间就跑出去玩,每次回家都要喊上一句“我回来了”,好让爸妈知道。
如今这句话说不出来,也没人可说,可祁声还是把它当成一种仪式,仿佛这样就能给他创造一种不是孤身一人的假象。
房子是祁声租的,一室一厅,不算很大,但一个人住绰绰有余。房东是个很随性的老头,跟着自己的儿女去了国外,房子空出来就租给了当初刚毕业不久的祁声,还因为那个时候的他没钱便宜了不少。
沐浴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一天的疲惫被驱散。他换了衣服窝在沙发里,百无聊赖刷手机,从聊天软件切换到娱乐软件,最后全部退出,锁屏,开始放空自己。
沙发对面是鞋柜,柜子被装饰得很漂亮,上面有一束花,花旁边是全家福,爸妈抱着祁声拍的。祁声发了半天呆,终于眼神聚焦,从沙发上起来,走到鞋柜旁边拿起那张照片。
照片摆了很久,从搬过来就放在这儿,但一点灰尘也没有,木质相框的两侧被磨掉了漆,看起来很老旧。
他抱着照片重新窝回沙发,指腹摩挲着玻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祁声呆愣愣地盯着照片里的父母,在心里跟他们说最近发生的事——这是他的习惯了。
从在酒吧踩了蒋驰一脚,到蒋驰去明心咨询,事无巨细,像个跟爸妈分享趣事的幼儿园小孩。
显然意识到了这点,祁声兀自弯了弯唇,觉得自己越活越回去,又成了十岁的孩子。唠叨完一堆琐事,还没来得及把照片放回原地就被手机振动吓了一跳。
祁声摸起手机,上面是祁川的消息:“声声,休息了吗?”
祁川是他大伯,照顾了自己八年,祁声点开对话框回复:“还没。”
“最近怎么样啊?生活压力大不大?身体呢?”
祁声:“挺好的,工作好,身体也好。”
那边久久没有回复,只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过了很久,祁川的消息才过来:“是这样啊,声声,你弟弟想出国留学,但是我跟你大伯母手头现在有点紧,你也知道,你大伯母前不久刚刚被辞退,所以我们实在是……”
祁川是个老实人,但他的妻子唐淑娟不是。当初祁声父母意外去世后,他是真心实意想要好好养着自己弟弟的孩子的。
但这世上很多事不是那么简单,他有自己的家庭,也有自己的孩子,夹在中间实在两难。祁声在他家住了八年,作为一个寄人篱下的孩子,最会看的就是眼色,他完全理解大伯的难处。
包括此时的消息,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唐淑娟的命令。
祁声没觉得有什么,养育之恩很重,是得还。他先是打开银行的应用,查看了余额,然后又简单算了算,留出了一个月的日常花销和应急钱,给对方转了两万八千九百二十三块钱。
祁川很快回复消息,是一条语音:“声声啊,大伯替你弟弟谢谢你了,你是个好孩子,这么多年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女人的声音就突兀地响起,尽管距离远,可祁声还是听得一清二楚,她说:“你还愧疚上了,咱们家白养这么个人吗?那是八年,不是八天!”
对此祁声无话可说,大伯一家养了自己八年,这是不争的事实,尽管工作以后他每个月都会按时给他们一家打钱,但也许还不够,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他回复祁川:“没关系大伯,你们养我,我应该报答的,让弟弟好好读书,去了那边注意身体,有什么难处就告诉我,我能帮就帮。”
很体面的回答,挑不出一点毛病,绕是牙尖嘴利的唐淑娟这下子也没话可说,鸡飞狗跳的背景音一下子就消失了,只剩下祁川不大的声音:“好,好,我知道啊,谢谢声声,你自己一个人住也要好好的,吃好喝好啊,有什么问题给大伯说。”
祁声握着手机,喉结上下滑动,半晌眨了下已经干涩发酸的眼睛,回了一个:“好的。”
明知道那是客套话,可他还是心甘情愿地接受,毕竟总比没有好。
躺到床上,祁声举着手机,零零碎碎地扒拉其他的消息,除了几个同事再也没有别人。他打开燕姐的聊天框,看着那个长得阳光帅气的男孩,回复:“姐,我目前真的没有谈恋爱的打算,你快别折腾啦。”
那头的燕姐没回,估计是辅导孩子写作业。
祁声于是关了手机,把自己缩成一团,眼底映着头顶上有点昏暗的灯光发呆。
他不明白自己,明明这么多年很想有个人陪着,可真到了份上,有好多机会摆在面前却只是后退,恨不得退到八丈远,然后再给自己挖一个坑跳进去埋好,把土填起来。
怪不得你孤家寡人呢,祁声无奈地弯了弯嘴,盖上被子捂住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睡前想的事情太多,祁声做了一晚的梦,梦里乱七八糟什么都有,场景一个接着一个变化,结果就是他没休息好。
早上的闹钟响起时,他挪动了半天挣扎着掀开被子,顶着乱七八糟的头发醒了会儿神才慢吞吞地下床洗漱。
刷牙洗脸梳头一气呵成,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最后把后脑勺上翘起来的一撮毛沾点水压下去,早间工作就算结束了。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有节奏的脚步声,踩下最后一阶台阶推门时,他隔着一颗银杏树看见了蒋驰。
说来奇怪,在这里住了好几年,没碰上过蒋驰一次,自从昨晚知道两人就隔了一栋楼后,一早竟然又碰见了。
祁声想过去打声招呼,可想起昨晚蒋驰不咸不淡的反应,迈出去的那只脚又收了回来。这就显得很刻意,蒋驰经过那栋楼时,正好看见祁声站在那,迈出去的脚收回来,眼神飘忽。
祁声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这下不打招呼也不行了。正想着怎么才能不让自己那么尴尬,那边蒋驰已经先做出了动作,冲着还在发愣的人轻轻点了点头。
蒋驰跟人打招呼轻易不怎么说话,只是给个轻微的动作。
这轻轻的动作落在祁声眼里成了惊天重雷,颇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他好半天没反应过来,等想要回一个招呼的时候,对方已经没影了。
他暗自后悔自己的迟钝和不礼貌,揣着心事去了经常去的那家早餐铺子。
小区里就这一家卖早饭的,但味道还不错。祁声对吃食方面向来宽容,夸张来讲,他一年几乎有三百个早上都在这里解决,已经跟老板混成了熟人。
“来啦?”老板六十来岁,眉眼带笑,围着围裙招呼他,“还是老样子?”
祁声点头,片刻后忽然又伸出手摇了摇,鬼使神差地多买了一份早饭。
小跑了几步终于看见那个穿戴整齐的背影,祁声追上对方,把早饭递给他说:“给你买的。”
蒋驰不明所以,拧着眉毛一脸疑惑地看他,说:“为什么给我?”
祁声就解释:“那天踩脏了你的鞋,就当赔礼道歉了。”
“不是道过歉了?”蒋驰还是没接。
塑料袋在手中发出轻微声响,祁声脑子飞快运转。确实道过歉了,不过口头道歉好像没什么实际用处,人家的白鞋子总不能因为一个对不起的手势就白回来。
祁声垂了下眼,拎着塑料袋的手有所动作:“因为给你添了麻烦,你拿着吧,我买都买了,别浪费了。”怕对方觉得冒犯,他又解释:“你放心,我不是想缠着你,就是觉得把你鞋子弄脏了不好意思,而且今早上你跟我打招呼我也没回应。”
蒋驰比他略微高一些,这个角度刚好是俯视,正对上祁声一双诚恳的眼睛,他从里面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蒋驰微微愣了一下,鬼使神差地伸手接过了塑料袋。
有了这一遭,两个人顺理成章地顺了一段路,一直到一个分岔路口才分开。祁声看了对方一眼,指指前面:“我要往这边走了。”
本来没奢求对方会回应,可却在走出两步后听见蒋驰说了声“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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