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礼物
蒋驰是个从不拖延的人,一件事想好了说做就做。接受陆远的建议后,他第二天就跑到店里去买耳机,仍旧是陆远给推荐的地方。
“这款就不错,音质可以,而且还有降噪功能,买的人还挺多。”老板从架子上取下一款耳机放在柜台上。
蒋驰不怎么懂这个,拿起来看了看又问:“有没有戴久了耳朵不累的?”
“什么耳机戴久了耳朵也累。”老板实在,直接挑明了,“就是得控制好时间,塞耳朵里的东西时间久了能不难受吗?你要想舒服可以买半入耳的或者头戴的,但是时间长了肯定也难受,累的脑袋疼。”
在蒋驰的百般坚持下,老板给推荐了一款对耳朵相对轻松的耳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只是觉得耳朵对祁声来说好像格外重要。
蒋驰把耳机塞在口袋里,过马路时摩挲那个有磨砂质感的壳子,不知不觉开始期待祁声收到时的样子。
红灯变绿,他愣了一下,在色彩的变化中收回了神智,被自己刚才的想法吓了一跳,转而又想,只是感谢的礼物而已,他只是不想欠别人的人情,不想让别人无缘无故帮忙,没什么可多想的。
耳机放在口袋里,一揣就是一天,被蒋驰的体温捂得热乎。
下午五点多,一向少雨的淮城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像有人拿着一桶水从天上泼下来。正值放学下班的时间,路上的人狼狈至极,来不及穿雨衣的,压根没带伞的,全被淋成了落汤鸡,不时能听见叫骂声和崩溃的喊声。
蒋驰倒是带了伞,但这种天气就算打伞也没什么用,顶多只能保证一颗头不被淋湿。
到明心门口的时候,他的裤子和上衣的下半段已经湿透了,能拧出水来,在地垫上踩了几脚才推门进去。
他难得提前过来,孩子们还没下课,大厅里很安静,只有祁声坐在窗前看雨,背对着蒋驰。
祁声浑然不觉身后有人,他看入了迷。
小时候他很喜欢下雨天。每到下雨天天空就阴沉沉的,屋子里也很暗,这时候他就喜欢躺在被窝里,抓着妈妈的胳膊,缠着她给自己讲故事,然后在温柔的声音中沉沉睡去,耳边是妈妈的嗓音和滴滴答答的雨声,那是让他印象深刻的幸福时刻。
声音有记忆。后来哪怕身边再也没有那个温柔的声音,每每听见雨声,他还是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那个温暖的被窝,身旁是带着好闻味道的妈妈,耳边是温柔的故事,雨点清脆落下,渐渐汇聚成一个小水坑,声音把他所有的感官都串成了一条线。
蒋驰停在门口没有打扰,他看着坐在窗前的人撑着胳膊,只留下一个圆溜溜的后脑勺,随着动作轻微晃动。
又过了片刻,蒋驰才咳嗽了一声,窗台旁边的人立刻回头,看见一个湿哒哒的人。
祁声一惊,从高板凳上下来:“你身上都湿了。”
“嗯。”蒋驰倒是毫不在乎,“一会儿就干了。”
祁声摇头,把人领到公共区域,指了指一排塑料凳子示意他坐下,但蒋驰没动。以为这人不理解,祁声这次非常仔细地比划:“你坐下。”
“我身上很湿。”蒋驰说,“一会还有小孩坐。”
祁声摆手说:“没关系,我会擦干,你坐。”
再三要求下,蒋驰终于坐上了那一排彩色的凳子,祁声却转身就走。
蒋驰的喉咙一瞬间发痒,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冒出来,他轻轻擡了擡屁股,却又好像忘了自己要做什么,重新安静下来,只留下一板凳的水痕。
不多时,祁声拿着一杯热水和毛巾回来,递到蒋驰手里,这次没再多表达什么,已经够明显了。
“谢谢。”他接过毛巾搭在腿上,浅蓝色的毛巾因为吸水立刻变成了很深的蓝色,映在眼底。
“你坐会儿吧,祝禾一会出来了,正好擦擦水等他。”祁声见他接了东西就想再回到窗台看雨,刚走出两步却被叫住。
“等等。”
他回头看向蒋驰,坐在板凳上的人一点反应也没有,只是看着自己,好像刚才那句“等等”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一样。
祁声露出疑惑的表情:“怎么了?”
蒋驰眼睛转动,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耳机递给对方:“给你的。”
这回轮到祁声愣住了,他百思不得其解:“什么?为什么给我东西?”
“我经常晚来,祝禾在这里麻烦你很多。”
祁声咋舌,这人还真是一点人情不欠。他摇头:“我是这里的老师,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我之前也说过的。”
蒋驰不止一次听他这么说,但他不买账:“但我比很多家长来得都晚。”
言外之意很明确,我比很多家长来得晚,所以连累你下班更晚,很不好意思。
祁声并不在意这多出来的十几二十分钟,继续解释:“也就是十来分钟的事,而且我说了,我很喜欢小孩,很喜欢我的工作,不觉得有什么的,真的,你跟祝禾一样,千万不要觉得有负担。”
他表情诚恳,眼神真切,蒋驰忽然喉咙一紧,心口发热,想到了燕姐说的话。这个自带亲和力的人好像对祁声的生活方式不太满意,甚至是操碎了心。有类似想法的还有林顾。
他不禁想得更多,真的只是这样吗?鬼使神差地,他问了句:“只是因为这个?”
祁声难得没有立刻回答,倒不是想瞒着蒋驰,只是觉得在对方面前说出害怕孤独这几个字来有点不好意思。
这么大的人说这种话听起来有点矫情。
抿嘴笑了笑,祁声给他一剂定心丸:“是因为这个,真的,我没骗人。”
但蒋驰油盐不进:“你喜欢孩子是你的事,你想留下来不下班也是你的事,但我想感谢你是我的事,收着吧,以后可能还得麻烦你。”
这是实话,蒋驰工作很忙,还要照顾姥姥,难免有顾不上的时候。担心给祁声添麻烦,他还多解释了一句:“以朋友名义送的。”
听见“朋友”这个词,祁声瞬间擡头,有点惊讶地看向对方。
他们已经算……朋友了?
虽然一开始确实抱了跟蒋驰做朋友的打算,但他总觉得这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尤其蒋驰看起来很有距离感,没想到隔了没多久就从对方嘴里听见了这个词。
蒋驰的手还停在自己面前,盒子被握在手里,祁声垂眼去看,认出了那个牌子。
很贵的耳机。
“这个太贵重了,你要是真的想感谢,可以请我吃顿饭。”祁声说。
“嗯。”蒋驰点头,手不退反进,“请吃饭可以,这个你也拿着,我已经买了。”
他表情严肃,像是再不接着就要硬塞的样子。
祁声喉结滑动几下,还想再推脱一下,蒋驰已然把盒子放在了自己手里。不知道谁的小指碰到了谁的手掌,祁声感一股凉意擦过,那是蒋驰从外面带进来的凉气。
那一刻,他好像忘记了自己不会说话的事实,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你收着。”蒋驰语气生硬,“不然我过不去。”说完大概是觉得这样不好,又笨拙地找补:“你要真觉得不好意思,以后我下班如果太晚,就麻烦你带祝禾吃个晚饭。”
这话是他情急之下随口说的,一般来说下班就算再晚也不会耽误吃饭时间。可如果不说点什么,他怕祁声心里不舒服。
“好吧,这次我就收了。”祁声最终妥协,“但是别再有下次了,你赚钱也不容易,感谢别人不用这么感谢。”
蒋驰点头,不知道是回应前半句话还是后半句。
祁声拿着盒子坐回窗前,一会用手指戳戳盒子,一会又看看窗外。雨已经渐渐小了,细密的雨丝好像穿过了玻璃和皮肤落在了自己心上,有点凉,但很舒服。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被人这么感谢。
不知不觉,他的嘴角弯起来,手指已经贴在了开口处,打开了盒子。
祁声对电子产品了解不多,但还是一眼就认出来这个牌子这个款式的耳机,同事前几天提到过,想买但觉得太贵。
呼吸瞬间变得灼热,外面的雨声和风声忽然全都消失了,只剩下身后坐在板凳上的蒋驰擦湿衣服和头发的声音,窸窸窣窣专往心里钻。
祁声忽然回头,他没办法发出声音,只好敲了敲桌子。蒋驰顿时擡头,手里还拿着毛巾,顶着半干半湿的头发看他。
“蒋驰。”祁声没眨眼,直勾勾盯着他,“谢谢你。”
谢谢你送我东西,谢谢你说我们算是朋友。
蒋驰神色平静,手里的毛巾被捏紧,同时说了句:“不用。”
大厅里并没有因为有两个人而热闹起来,因为一个不能出声,一个又蹦不出几个字。最终还是下课铃让安静的氛围活跃起来。
两人的思绪被下课铃声打断,蒋驰从凳子上起来,祁声也收好东西开门,外面已经等了不少家长,张望着朝里看。
出教室的小孩东张西望,几个眼睛尖的一下子就看见了父母,伸着手打招呼,背着书包跑过去。
祝禾也在其中,他礼貌地跟刘老师告别,跑向蒋驰,兴致勃勃地冲人比划:“哥哥,今天我学了新东西。”
蒋驰面上不显,但还是很配合地问:“什么?”
“以,好。”说完他好像觉得哪里不太对,皱着眉头回忆了一下上课时老师说的话,又改正,“你,好。”
“我说对了吗?”他问。
“对了。”蒋驰说。
“你是不是等我很久了?”祝禾靠近他才看见湿哒哒的衣服,“外面下雨,你衣服湿了,冷。”
“不冷。”蒋驰拽了拽他的衣服,“有热水和毛巾。”
祝禾脑袋灵光,摸了摸蒋驰的手,热乎的,又看了眼祁声:“祁声老师给的,是吗?”
蒋驰:“对。”
祝禾笑了:“老师不光照顾我们,还照顾你!”
童言无忌,蒋驰屈起垂在腿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片刻后,在一片孩子的吵闹声中,他轻轻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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