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钓男图鉴_第2章 第1章 缓兵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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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1章 缓兵之计

第1章 缓兵之计

金色的晨曦映在象牙白的建筑上,屋顶的赤陶瓦片浴着流光,像排列齐整的水果味方糖。一只蜜蜂锲而不舍地撞着窗玻璃,想飞进屋子。安岁把自己藏在绿丝绒窗帘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对面影影绰绰的广场。

那儿正在搭戏台子。

梁家老太太的诞日在中秋。康市有俗语“男怕初一,女怕十五”。家里人恐她命硬福薄,把日子往后挪了十天,算作避谶。她爱听戏,钟爱秦腔,每逢寿宴,小辈们为了讨她欢心,都要请戏班子来家里演。

今年她佛前点戏,点得是折子戏《反西凉》。

安岁不愿意过去凑热闹。

也是昨天顶撞了三婶的缘故。

他在梁家寄养了十年。所谓一样的米养百样的人,同他一般大的,要么稳当入仕途,要么在家族企业做事,都风光体面。就他特立独行,毕业后当了侍酒师。

昨晚家宴,三婶话中带刺:“封家的老幺,真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到那个岁数,什么人没见识过,竟为个服务员要死要活,闹得沸沸扬扬……”

她是借机敲打安岁,暗讽他的工作上不来台面。

“三婶。”

安岁装作没有听出她的弦外音,笑得天真坦率,“能勾得封家公子哥神魂颠倒,那个服务员除了有出色的皮囊,一定还有过人的本领,您这是夸人家啊。”

宴席像凝结了层冰渣,桌上每个人的脸面都被冻成了青白色。

三叔横了眼他老婆,嫌她多嘴,她悻悻然扭过头,把汤匙掷得叮当响,但碍于梁山越坐首席,只能把火生生吞下,烧得嗓子都疼。

忆起昨晚的情形,安岁仍旧想笑,他把窗户打开,看着那只蜜蜂横冲直撞飞了进来。

十年前,安岁也是这样冒冒失失进入梁家。

梁家的四少初当家,走亲民路线,以此稳固人心。从前是施粥布善,时代变了,却换汤不换药,他去了两次福利院,领回一个小少年。

安岁刚到梁家那天,天漏了似的,大雨倾盆,梁山越没让他的鞋沾地,背着他往家里走,路过梁宅的大门,梁山越忽而停下步子,问:岁岁,你看这像什么?

梁宅建在半山腰,四面环着楸树,正值花季,团团簇簇,如翺翔的火凤凰,树桠把鱼尾灰金漆大门挡去了多半,只留窄窄的一条,被漆黑的夜色罩着。

——像墓碑。

安岁小声说。

管家也跟在旁边,听到这话,眼皮子一跳,同梁山越讲:还小,才十四呢,慢慢教,会好的。

梁山越却是大笑,道:这样就挺好。

安岁趴在他的背上,并不能看到他的表情,可通过那潇洒的笑声,他知道,梁山越没有因为那句冒失的话生气,反而隐约透露着愉悦,于是,他悄悄且大胆地把冰凉的鼻尖塞进梁山越的后衣领。

就是那一背、一笑,有了后面长达十年毫无节制的纵然与宠爱。

宠到什么地步?去年梁家老爷子病重,公开遗嘱,安岁这个不沾亲带故的,竟然得了梁氏集团百分之十的股份,此外,还将山下那座历史久远的城堡酒庄赠予了他。也不知道梁山越怎么活动的,能让老爷子抛开血缘,心甘情愿把这些给了安岁。

这比封家少爷找了个服务员还要轰动。

安岁成了梁家一众名副其实的眼中钉、肉中刺。

咚咚咚。

管家来敲门。

“安少,先生让你过去。”

昨晚,安岁从宴席离开后,独身来了酒庄,他在这里设有卧室,赶着葡萄采摘季便会来住上个把月,原是他的逍遥窝,梁山越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放着好好的梁宅不住,也跟了过来,还在二楼布置了书房,住处与安岁仅一墙之隔。

这让安岁烦不胜烦。

因为夜里从酒吧回来晚了,书房的灯总亮着,没一会儿,梁山越会命人过来灌他醒酒汤,安岁恨不得把碗扬了,他自认千杯不醉,还用醒酒?

但最后他也只能乖乖喝下,不喝的下场——梁山越会亲自捏着他的鼻子灌。

二人分歧已久。

梁山越订婚之后,总张罗着让安岁相亲,今天找他怕也是为了这个。

走廊厚重的地毯吞掉了沉闷的脚步声,安静极了,他问管家:“四叔这回去澳洲,要走多久?”

“一个月。”

“哦……”

梁家老太太还未出阁时,有个结拜妹妹,关系极亲近,后举家迁到澳洲,今年夏天老两口回国探亲,在梁家住了好些日子,他们的孙媳妇预产期将至,两人急着回去,梁山越作为陪同,再之后,他要去冰岛看望他的未婚妻——桑榆。

说到梁山越的婚事,不知他本人意下如何,老太太是极满意的,安岁在梁宅不止一次听她提起桑小姐,有次还引经据典,跟老友道:菱荇鹅儿水,桑榆燕子梁,可不就是天赐的好姻缘。

安岁推开书房的门。

梁山越从一叠文档中擡起头,示意安岁坐。

“找我什么事?”安岁拽了把椅子过来。

他坐也没坐相。一只脚踩在上面,另一只脚落在地上,晃悠悠摇着,下巴垫着椅背,百无聊赖地望着梁山越。

似是知道要谈什么,既不感兴趣,可又胳膊拧不过大腿,只好用散漫的态度对抗。

“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梁山越推过来一沓照片,低头继续看文档。

安岁跟抽扑克牌似的,有的看得仔细,有的则匆匆一眼,每当他视线在哪张上面停留久些,梁山越心有感应一样,目光移过来,拿眼神询问他的意见。

“这个有点眼熟。”安岁举着其中一张。

照片里的女孩黑发红唇,气质贤淑,有种古典美。

梁山越说:“是桑榆的堂妹。”

“……”

安岁心里窜出一股火,把照片拍在桌上,盯着梁山越:“现在联姻,都要求男方买一送一了吗?”

管家拼命咳嗽。

安岁迁怒于他:“陶叔,你嗓子不舒服?我去给你泡杯蜂蜜水吧。”

管家:“……”

“你先出去。”梁山越跟管家说。

“好的,先生。”陶叔忧心忡忡出去后,耳朵贴着门听动静,生怕安岁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惹得梁山越不高兴。

屋内,一时无言。

梁山越靠窗而坐,今天日头足,阳光大面积铺进窗户,薄薄的无框镜片像镀了层光,那双凤眸更为莫测,让人看不透。

安岁感到心虚。

他并非一点不怕梁山越。

当他还在英国念书时,十八岁成人礼,和朋友同去酒吧玩儿,两人都没有防备心,被人往酒里下了致幻剂,他稀里糊涂跟人去了酒店,开了房,彼此衣服都扒了,门被疯狂拍响,来得人是客房经理,几句话的功夫,那人便慌了神,捡起衣服溜了。

次日安岁醒来,梁山越坐在窗边沙发,他对上的,就是这样深不见底的眸子。

也是那时,他才知道,明面上的客房经理,不过是梁山越派来“监视”他的保镖。

安岁因此感到害怕。

他玩滑板时摔倒,将他扶起的中年男人,他去超市迷了路,主动帮忙的华裔大姐,他消失不见的山地车,隔日被好心的邻居送了回来……

哪个是萍水相逢的路人,哪个又是梁山越手底下的人。

他分不清。

他反抗过,大骂,你这是暴政!

梁山越幽幽回他,我要是真的暴政,就不会送你去那么远读书。

他们一个觉得那是密不透风的监视,另一个却认为那是无微不至的保护,无论哪种论调,造成的后果就是——

安岁24了,仍是母胎单身。

“你要是不喜欢,我让人再找些。”这时,房间再度响起声音。

安岁气笑了:“你把我当皇帝,给我选妃呢?”

“岁岁。”梁山越加重了语气。

他摘掉眼镜,揉捏着眉心,通过指尖的缝隙看着桌对面适才叫嚣的人脸上有刹那的慌张,叹息一声,软下声线,“你长大了,应该知道,怎么学着给长辈留点面子。”

这是梁山越发火的前兆。

他生性冷静克制,凡与他打过交道的,都会遗憾,没人能有幸在梁四少身上看到情绪起伏。

安岁就是那个幸运儿。

在英国险些被诱拐那次,梁山越将他带回国,家法伺候,戒尺毫不留情地打在手上,手心肿了好几天。

那回真把梁家人给惊着了,都知道他极宠安岁,原来也是有底线的。

——可以谈恋爱,但不能和男人谈。

经过那次,梁山越觉得他总该长记性了吧,结果手心消肿后,安岁迫不及待冲去夜店,混在舞池里扭得像条蛇,不论男女,逮着人就亲。

谁亲他也行。

带了满脸的口红印回来。

难管。

也不服管。

“你……”两人同时开口。

梁山越重新戴上眼镜,扬扬下巴,让他先说。

“我是gay,我对女人硬不起来,结婚,这不是害人家吗?”安岁脸上没有神采,但不同于以往的玩闹,他这话说得格外认真。

屋里又沉寂下来。

戏台子搭好了,演员们正在走场,扮演马超的是位秦腔武生,风格独特,唱腔悲壮,道白时有时无落进屋子。

安岁的思绪飘到了广场。

“梁家不需要你联姻。”

他在梁山越的声音里回过神。

“若你真想交往,找个靠谱的也行。”梁山越这么说。

安岁立刻高兴了。

身子前倾,直勾勾把梁山越看着,问:“这话当真?”

“嗯。”梁山越点点头。

“……”

两人都知道这是缓兵之计。

梁山越不可能真的放弃把安岁掰直。在去英国前,安岁还会收女同学的情书,因此梁山越疑心,这孩子喜欢男人是被不三不四的人拐带了,或者,是为了赶时髦。况且养了这么多年,他早摸清了安岁的命脉,这小孩可以逮着人乱亲,但不会想要创建一段稳定的关系。

至于安岁……

他心里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

“你那玉坠子真不记得丢去哪儿了?”梁山越瞅着他空荡荡的脖颈。

安岁耸肩摊手:“我要知道,那还能叫丢吗?”

古来,名利场少不了僧尼。安岁来到梁家的次年,老太太带着小辈们到庙里添香油。有位姑子见安岁面生,问起,老太太没说他是寄养的,只道这孩子从小体弱,不常带出来。

那时候安岁确实病怏怏的。

姑子乐得献殷勤,给了安岁一枚开过光的玉观音,说是戴着不离身,可保他平平安安。

此后,安岁的精气神像是回来了,亏空的身体渐渐补过来,越长越精细漂亮,直奔着“祸国殃民”的架势去了。

“罢了。”

梁山越打电话叫秘书过来取文档,又同他说,“等明年你生日,再去庙里求一个。”

安岁不是很乐意:“我都这么大了,还要戴啊?”

“你就是42了,该管我还是要管,当年把你领回来,我就负责到底。”

安岁不由在心里盘算,等到他42,梁山越也快60了,戒尺还能抡得起来吗?

别一动气,再给整高血压喽!

“噗嗤——”

安岁被自己的想象力逗乐。

梁山越瞥了他一眼:“又冒什么坏呢?”

“没有。”安岁否认。

“我就离开一个月,在家不准捣乱,有事给我打电话,记住了吗?”

“嗯。”

“去吧。”

安岁像得了赦令,头也不回,脚底抹油,奔出了书房。

管家见他出来,问:“这次的寿宴,安少有想邀请的朋友吗?”

安岁猜测,这多半是老太太的意思。

自去年老爷子的遗嘱公开,她便有意识的把安岁往交际场推,像是把华丽的商品摆在柜台,供人挑选。

梁家于他有恩,他理应回报。

安岁沉思片刻:“不是康市的也行?”

管家说可以。

“那你往这个地址发张请帖。”

管家一看。江城,北氏。

“这……”管家犯难。

开春的时候,江城北氏鼎晟集团与康市梁家诚投集团同台竞标,后者惜败,闹得不太愉快。

虽说这次寿宴,四少因外出赶巧不在,可这么贸然去请,人家若是不来,岂不丢了面子。

“不想请?”安岁问。

管家照实说:“我是怕这个台阶,北氏那边不接。”

“商场如战场,没有永远的敌人,要是这次双方能冰释前嫌,对四叔也是好事,再说,咱们诚意邀约,倘若不来,是他们失礼,你说对吧,陶叔?”

管家转念一想,这话在理。

近几年,北氏的商业触角伸向了高端能源,这回拿下的标是国家重点建设项目,要在江城的新区创建大宗贸易储配基地,并规划出一条从北向南的自有铁路专用线,康市作为交通枢纽,备受关注。

再僵的局面,都逃不过利益二字,两家总要破冰的,不过是时间问题。

“还是安少考虑周到,我这就去下帖子。”

安岁眉开眼笑,转身往楼下走,他看到三婶没在广场了,就想着过去听戏。

眼见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管家想起来,没说这请柬发到谁手里啊,急忙追过去问。

“就给北彻吧。”安岁回头说。

直到他跑没影了,管家的脸上还印着错愕。

……这两人是朋友?

不搭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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菱荇鹅儿水,桑榆燕子梁。——出自《红楼梦》林黛玉代作诗《杏帘在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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