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做戏么,做全套
早饭后,安岁去了葡萄园。
酒庄的葡萄园按功能划分,左边是酿酒葡萄种植园,右边是鲜食葡萄采摘园。相比较,种植园的葡萄种类更丰富,除了常见的户太八号和巨峰,还有试验田里引进的新品种——美乐、伯纳达、长相思。
十月,早已过了繁忙的葡萄采摘季,但不少葡藤上仍有串串紫色的果实。
这是安岁在意大利撒丁岛的葡萄酒商会,学来的法子。
葡萄转色期前,摘除少量成串的绿色果子,确保养分集中供给余下的,再在晚收时,留下一些,将其晒干,制成餐后甜酒。
安岁自酿过茶色波特酒,梁山越很喜欢,他今年想试酿逐粒精选酒,这种酒以风干贵腐葡萄为内核原料,产量少,极其珍贵。
“来了。”帮工正在修剪葡藤,看到他进园子,笑着打招呼。
“张叔,你忙,我就来转转。”
安岁站在边上看了会,朝一位妇人走去,“罗姨。”
葡萄园请的帮工们大多是附近村民,有的是夫妻俩都在酒庄里做事,有的是趁着农忙结束过来做个兼职赚点零花。
五年前,罗芳来到这儿务工。她离异带个孩子,学历又低,没有合适的岗位给她。酒庄的经理人同是女性,于心不忍,就说,要不然你去看园子吧,那活累是累点,但工资高。
罗芳没犹豫,一口应了。
她为人踏实,干活不惜力,仅用两年时间,从一个看园子的,升成了管理员。前年,她女儿考进市里最好的大学,像是卸掉了沉重的包袱,她年轻许多,也爱打扮自己了。
最近多雨,天渐凉,她在灰色工服的领口系了条暗红色丝巾,还涂了浅色的口红。
“姨,这丝巾你自己做的?”安岁问。
“对。”
罗芳不好意思地笑了,“走针有点粗糙,没有外面卖的精致。”
安岁说:“好看的。你去年给我织的那双手套,戴出去,别人都问我从哪儿买的呢。”
他大学时候就帮着管理酒庄了,常来葡萄园,帮工来来去去,有些待久了的,和他熟稔,觉得这人不摆阔少架子,很爱跟他说笑。罗芳待他像自己孩子,经常的会给他带一些家里做的零嘴小吃。
“知道你要过来,早上做好的,拿去吃吧。”罗芳递给他一罐麻辣兔丁。
安岁打开瓶盖,往嘴里丢了两块,赞不绝口:“够辣,过瘾,还是罗姨最知道我。”
罗芳笑了笑,甭管外头怎么传闲话,她觉得安岁挺好,塞给他什么都说好吃,很捧场,也不会轻看别人,极有教养。
“罗姨,下午忙完了,你带大伙去广场听戏,那边可热闹呢。”
“好。”
安岁又和她聊了几句,便出了园子。
他走后,有个临时工扭头问罗芳:“刚才那个,就是梁先生从福利院领回来的?”
特意压着嗓子,像是要说什么了不起的机密。
“是啊。”罗芳回。
临时工见她搭腔,更兴奋:“瞅着全须全尾一个人,怎么就给丢到福利院了,是被遗弃的,还是爹妈不在了?”
罗芳蹲在地上整理篮子,语气平平道:“咱都是出来赚钱的,做好分内事就行,何苦关心是非呢?”
她在酒庄做事这么长时间,最离谱的谣言都听过。可那又怎么样?安岁成立试验田后,念他们辛苦,给园里所有人涨了薪酬,老员工的年终奖也翻了倍,这些她都看在眼里。
打工不就图这个么?其他的,轮不到她操心,也不该她管。
临时工见套不出八卦,撇了撇嘴,没再出声。
安岁不知道自己差点又被人嚼舌根了,他嘴里吃着东西,眼睛也没有闲着,落在停车场,搜索着什么,而后,有些失望地移开视线。
老太太这两天来酒庄听戏,带着女眷住在西楼,他打算过去看寿宴有没有要帮忙的,懒得绕路,直接跳上花坛,抄近道过去。
等他走得近了,瞥到里区停着辆辉腾,这周有好些来给老太太庆寿的,访客多,停车场内豪车云集,它在那儿,实在低调到近乎隐形。
安岁注意到它的车牌——江A。
他加快步子朝西楼走去,进了内院,管家侯在厅堂门口,冲着他笑:“老夫人刚才还念叨,让叫你过来呢。”
厅堂的布局通透敞亮,通过月洞屏风,安岁看到了正与梁家二老交谈的男人,他的身侧有棵柠檬树,枝叶嫩绿,顶上挂着几个鲜黄的果子。
“先生让你少吃这个,忘啦?”管家指着他手里的罐子。
安岁有过一次胃穿孔,是前几年的事了。那时候他刚出去读书,对一切感到新鲜,还没练成留子胃,吃食上生冷不忌,酿成了苦果,在医院住了一周。出院后,梁山越让他从宿舍搬了出来,专门调了人过去照顾他的起居饮食。
梁山越对安岁的看重,让包括管家在内的这些人,把他当“祖宗”供着,也当“孙子”管着,日常吃包辣条,都要被说上几句。
“啰嗦!”安岁挑衅般往嘴里连扔两粒,擡脚往屋里走。
管家跟在他身后,目带无奈。
……四少这才离开一天!
“源民,你这老小子,总算舍得来看我了。”老爷子两手扶着拐杖,笑呵呵望着北彻。
安岁脚步微顿。
老爷子这是又犯糊涂了。
那场大病之后,他勉强捡回条命,人却是失了智,清醒的时候不多。梁山越为他中年所出,是最偏疼的儿子,现也不记得了。父子俩常常对坐着,沉默居多。当年梁山越刚开始掌权,别看在商场叱咤风云,回到家,还是会敛起些许锋芒,耐心听老爷子提点。
如今,他忘掉了很多,把时光定格在了意气风发的年华。
北源民,是他同一个战壕滚出来的朋友。
也是北彻的爷爷。
“是。”北彻走上前,与他伸出的手相握,“我来看你了,你身体怎么样?”
“就剩副空架子了。”老爷子执着拐杖,在北彻的膝盖和小腿敲打了两下,“你倒是还硬朗……怎么自己来了?枝之呢?”
宋枝之,北源民的夫人。
正说着,他看到走近沙发落座的安岁,含笑问道:“你和枝之这是闹别扭了?”
北彻回头望向安岁。
与上次在瑞典初见不同,今天的安岁,看上去很乖巧,漂亮的粉色头发染回成黑色,戴着顶复古的棕色贝雷帽,头发软趴趴垂在耳朵两侧,秀丽灵巧。
北彻在家里见过宋枝之女士年轻时的照片,翠蓝色的布衫,齐膝的黑色半裙,捧着本书,对着镜头浅笑嫣然。
两人的容貌并不像,但眉眼间隐隐透出的那股倔强,却是有些相似。
不怪梁老爷子会认错。
北彻收回视线,顺着他的话,说:“没闹别扭。”
“好了,让人家喝口茶吧。”老太太适时开口。
“对对,光顾着说话了,源民,你尝尝那竹叶青,用牛背梁的山泉水烫的,很有滋味,是我从三连拿的,程连长抠搜的,就给我挖了两勺。”
北彻坐了回去。
他和安岁之间隔着个空位。
刚端起茶杯,老爷子又道:“坐近点么,离你媳妇百丈远。”
北彻依言起身,挨着安岁坐下,安岁刚吃了麻辣兔丁,指尖还沾着黏糊糊的酱料,北彻见了,从桌上的骨瓷碟取了条湿毛巾,抓住他细瘦的腕子。
安岁一个激灵,悄声问:“你干嘛?”
“做戏么,做全套。”北彻亦悄声答。
温热的木纤维触碰到皮肤,十指连心,安岁觉得那点暖意犹如太阳光斑,一点一点地跳到他心里去了。
聚满人的厅堂,其他都成了虚焦,独独眼前的人,受到镜头的极致偏爱。
安岁的脸颊微微发烫,骤然抽回手:“干净了。”
北彻笑了笑,不再勉强,把毛巾叠好,放了回去。
“他们好了。”老爷子看得高兴,转头跟老太太说。
老太太面上带笑,一颗心却是提了起来。
梁氏与北氏算是世交,祖辈同入宦海,虽官途各异,倒也相处坦荡,只是后来立场不同,到了梁山越这一代,两家人已不大走动。
北彻这次能来,老太太心中是欢喜的。
她时常觉得安岁不成器,可老四当年说什么都要把人领回来养,她想,肯定有他的道理,再加上安岁这孩子真真体面秀气,这些年,她把他当亲孙子一样疼。她是希望他多交些朋友的,哪怕将来离开梁家,路也宽些。
但她没料到两人是这层关系。
老四在家明确表过态,不让岁岁喜欢男人,要把他这个“恶习”给改了,等人回来,可怎么交代?
不光老太太愁,管家也愁。
他暗自斟酌着,现在把这事告诉四少,算不算棒打鸳鸯?
管家擡头,迎上了正坐在太妃椅上的老爷子的目光。
生病耗神气,再好的营养品都难补过来,曾经的铁腕话事人已然垂暮,形销骨立。
但是,从那双深陷的眼窝中射出的视线,仿佛黑洞洞的枪管飞出的子弹,直击管家的脑门。
他醍醐灌顶——
此刻,老爷子未必真的糊涂,是有意撮合。
“奶奶,我朋友第一次来酒庄,我带他出去转转。”安岁跟老太太说。
“行,你们去,看着点时间,可别贪玩,误了晚宴。”
“好。”
安岁带着北彻出了厅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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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特酒:加强型甜葡萄酒,茶色是其中一种类型。
风干贵腐葡萄:指被贵腐霉菌感染后,在阳光下自然风干、水分大幅度蒸发的葡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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