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台上台下
西楼的外面有所小型游乐场,聚着十来个小孩嬉闹玩耍,有的安岁也不认识,约么是梁家旁支的孩子,跟着大人来参加寿宴。
“安岁哥哥。”
从秋千蹦跶下来一个小女孩,顶着哪吒头,脸颊肉嘟嘟的,仰着小脑瓜:“柠檬可以吃了吗?”
“叫叔叔。”安岁纠正。
她是梁家老大梁山耀的孙女,按辈分来算,是要叫安岁叔叔,可她很有主意,总说,哪有这么年轻好看的叔叔?
“不,就是哥哥!”她强调。
安岁:“......”
“柠檬可以吃了吗?”她又问一遍。
“不可以。”安岁说。
厅堂那棵柠檬树是安岁养的,北方并不适宜它生长,其间烂过次根,后奇迹般复活了,今年第一次结果,全家老少没有不惦记的,都想摘颗尝尝味儿。
“小气鬼!”她冲他喊了声,又跑回秋千那儿。
“咱们可以偷偷摘啊。”提议的这个小男孩长得矮胖结实,像个小肉墩,是梁三婶的外甥。
“不行的,我奶奶说了,不能欺负安岁哥哥,四爷爷会生气。”她口中的四爷爷就是梁山越。
童言无忌。
安岁听了后,却是脸色微变。
北彻的角度,刚好能看到安岁面上转瞬即逝的茫然,他开口:“不是要带我转转吗?去哪儿?”
“请你听戏,好吗?”
“好。”
安岁叫来接驳车。
戏台子搭在南广场,从西楼往那边去,要经过成片的葡萄园,葡萄的品种不同,对光照的需求有差,因此,试验田借助地势起伏而创建。
康市的秋季,天空像是用最蓝的蜡笔画的,安岁扭着头,看着一朵朵云彩消失在葡藤间。
北彻则在看他。
“你打算一直不跟我说话吗?”接驳车终于穿过葡萄园时,北彻平静地问。
安岁只好转过头,望着北彻,过了数秒,气恼回道:“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们仅有那次在瑞典的一面之缘,连朋友都算不上。
可是,和陌生人交谈,对安岁而言是轻而易举的事,往常在酒吧,碰上合眼缘的饮徒,能畅谈人生到天亮。就算面对梁山越,他也敢有恃无恐地撒泼。
偏偏对着北彻,他的语言系统失灵一般。
安岁有些后悔,或许……
他不该请他来。
“原来是不知道说什么。”北彻心有灵犀一样,“那么你邀请我来,是把我当朋友了吗?”
“怎么就是我邀请的?老太太的寿宴,我可没那么大面子。”安岁不承认。
“安岁,我们两家已经不通庆吊数十年。”
言外之意,除了安岁,梁家的其他人不可能给他发帖子。
“停车!”安岁喊了声。
接驳车停靠在路边。
安岁拧着眉跳下车,快步往前走,北彻落在他身后几米,不紧不慢地跟着。
募地,一栋小洋楼闯入北彻的视野。
它的外立面通体涂刷成浅紫色,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湖中,随着水纹晃晃悠悠,像是伏特加兑入葡萄汽泡水,岸边的柳条,似装点在杯壁的薄荷叶。
毫无理由的,北彻感觉那应该是安岁的住处,他停下步子观望。
它被繁复的花园簇拥着,浪漫梦幻,但在托斯卡纳风格的建筑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安岁竖着耳朵听身后动静,听着听着,发觉脚步声好像消失了。
难道走了?
他鞋底刮摩着地面,不太情愿地往后退了两步,认真听……
寂静无声。
真的走了!
安岁急忙转身。
北彻的目光从不远处的建筑移了过来,眸中带着了然的笑,故意问:“是在等我吗?怕我迷路?”
安岁恶狠狠瞪他:“是,您可是贵客。”
这小孩真别扭。北彻走过去,虚心请教:“我哪里惹你生气了?”
“……”安岁抿着嘴不说话。
“还是你觉得,刚才在厅堂给你擦手,是冒犯了你?是的话,我给你道歉,是为了配合老爷子才——”
“不是。”安岁打断他,“我没觉得冒犯,也……也没生气。”
“听戏喽!”小孩拉高了嗓门喊,声音又脆又尖。
安岁望去。
是小肉墩,窜得比过年放出栏的猪还快,三婶穿着高跟鞋在后面追,场面颇滑稽。
广场上的人渐渐多起来,酒庄的工作人员举着喇叭,提醒大家坐好,保持安静,把手机调成静音。
他们此时站在一道红砖门廊下,与戏台隔着个音乐喷泉,要想听得真切,还要多走段路。
安岁犹豫着要不要过去。
他顶烦三婶的碎嘴。
“咱们就在这儿吧。”北彻在石阶坐下,“清净。”
“行。”安岁欢快地坐到他旁边。
戏台的帷幕缓缓拉开。
武生身穿白绣花抱衣抱裤,腰系孔雀蓝鸾带,头戴软花罗帽,脚踩花薄底靴。
手握一柄虎头湛金枪。
【姓马名超字孟起——】
极富感染力的唱腔,瞬间让听者进入故事。
《反西凉》取材于《三国演义》的经典折子戏。
讲得是西凉军阀马腾被曹操杀害,其子马超率军攻打曹操,连战连胜,直逼潼关。曹操亲征失败,割须弃袍,伪装逃生。马超未能将其擒获,遂收兵回营。
该戏是武生重头戏。
演员精湛的身手和逼真的表情,将马超为父报仇的决心,演绎得淋漓尽致。
【可恨曹贼不仁】
【害死父帅】
【庞德从京地逃回禀俺知晓】
一句一句的,安岁跟着唱。
北彻原以为安岁是鹦鹉学舌,不想,在演员耍枪展示基本功的时候,他却接着往下唱。
【曹丞相待尔恩义好】
【倒反西凉为哪条】
【......】
北彻暗讶:“这出戏你会唱?”
安岁目无表情的:“会啊。”
何止会唱?
他还会演呐!
马超的复仇虽以失败告终,可骁勇善战的精神被人称颂。这是台上的英雄。
台下的呢?
......茍且偷生。
听完戏,安岁领着北彻去了宴会厅,老太太在那儿待客。
席间,宾主尽欢。
梁山越不在,安岁代他,与长辈们同席。
老爷子“揣着糊涂装明白”,愣是把北彻安置在安岁边上,让他成了这场宴席的座上宾。
“妈,又头痛啦?”三婶见老太太不时揉着太阳xue,贴心问。
“前两天降温,许是受了风寒。”
老太太看向北彻,解释说,“老毛病了,偏头痛。”
“一会请李师傅来,给你做做推拿。”三婶转头要找管家。
“不用那么麻烦,让岁岁给我按两下就好了。”
老太太说着就笑了,仍是望着桌对面的北彻。
轻言细语道,“我们岁岁可是好孩子,他爸妈走得早,从小受了些苦,这些年让我们惯的,像个混世小魔王,全家也就他小叔能治得住,但老四毕竟订婚了,分不开心神再顾着他,我瞧着你们亲近,以后他若有难处,还需着你帮衬。”
言罢,她举起酒杯。
北彻忙起身。
“妈,我替你。”三婶拦着不让她喝。
“哎呦,就这么一小盅,还喝不得了?”老太太嗔道。
“晚辈受教,该我敬您。”北彻压低了杯子。
一老一少碰杯。
默契亮了杯底。
那盘红烧狮子头,安岁盯了很久,梁家没人爱吃这玩意,是管家让厨房专门给他添的菜。
开席时,小肉墩非要来这桌吃饭,三婶赶不走,只好让管家在她旁边加了把椅子,他像是专门来和安岁作对的,每回安岁要夹菜,他就伸着胖乎乎的爪子,把那盘狮子头转到自己跟前。
一、二、三……
半盘子都给夹走了。
他也不正经吃,把碗里的狮子头戳得千疮百孔,转而又去嚯嚯别的菜。
眼瞅着转盘又要转过来。
安岁拿起筷子。
小肉墩也伸出了勺子。
......大战,一触即发。
北彻正同梁山耀说话,聊西北某地新发现的矿资源,原是两手交握放在膝上,这时,他擡手搭在了桌面。
转盘在安岁面前停了下来。
等人夹完菜,北彻方才撤回手,继续回应梁山耀的话:“您客气了,大宗贸易储配基地是有益于两市的项目,鼎晟不过是尽绵簿之力,期待与诚投的合作。”
虽是场面话,但梁山耀依旧欣喜,又顺着说了些安岁在梁家的趣事,三婶坐不住了,朝邻桌看了眼。
小肉墩没搞成破坏,也不敢闹脾气,天然的,孩童对留寸头的人,总是望而生畏。
安岁消停吃完了饭。
散宴是到七点。
有几个外省来的客人,不急着回去,想去参观酿酒工厂,其中一位廖姓富商,这两年和梁山越在生意上来往频繁,安岁不好推辞,就答应了。
他问北彻:“你去吗?”
“可以。”
酿酒工厂定期对外开放,有一条完善的参观路线,主要展示从葡萄采摘、酿造、到运输的全流程工艺,占地面积相当于三个网球场,每个站点都设计了葡萄酒品鉴中心,游者喝完觉得不错,可以直接到酒窖选购。
“安少,劳烦你给推荐一款适合送给客户的白葡萄酒。”进了工厂后,廖先生说。
“客户的的性别呢?”
“男性。”
“年龄?”
“……和我差不多大,单身,挺文艺范。”
“那我建议你选西万尼,它除了果香,还有香草与清淡的矿物气息,不如雷司令有名,但深受小众爱好者追捧。”
廖先生听得连连点头,并感谢他。
其他人见安岁说得头头是道,你一言我一语,都想跟他攀谈两句。这使安岁有点烦躁。
他又不是导购!
而且,他看得出来,那些人三句话不离梁山越,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安岁,若是想要窖藏呢?你推荐什么?”问话的这人,身形高瘦,穿着身偏大的西装,喜欢咬文嚼字,有点掉书袋的感觉。
他就是小肉墩的爸爸,三婶的弟弟——郭宇。
“蓝佛朗克。”安岁回道。但没有解释原因。
“哪儿产的?”郭宇问。
“奥地利。”
“配餐酒?”
“嗯。”
“单宁水平呢?”
“中等。”
“可以描述一下单宁质地吗?”
“……”
你特么考我呢?
安岁不响。
郭宇露出得逞的表情。他是奉姐姐命来的,打探安岁与北彻关系的虚实。
三婶对安岁喜欢男人还是女人没兴趣,可这人要是真攀上江城的北氏,那以后在梁家岂不是要横着走?
“侍酒师证不考这些?”郭宇大惊。
安岁毕业那年成了高级侍酒师。这个证不好拿,到此级别已经算佼佼者。再往前就是侍酒师大师,葡萄酒行业的最高荣誉,摘得这个头衔的,全球也就300余人。
他是自己考过的。
但大多人都认为……证是梁山越给他买的。
安岁将台面倾斜的酒卡扶正,看着郭宇,不疾不徐道:“蓝佛朗克最受赞誉的,不是单宁的量,而是质,年轻的单宁会有颗粒或辛辣感,但年份好的酒,单宁结构会非常惊艳,口感细腻、醇厚、如天鹅绒般丝滑。
我的回答,你还满意吗?”
郭宇吃了瘪,噤声。
酒庄的经理知道安岁来了工厂,打来电话,让他去酒窖一趟,有要事商量,他离开了十分钟,等再回来,里面的话题已经变了。
却还是围绕着他。
“到底是寄养的,心野,也有手段,哄得老爷子把家产也给了他一份。”郭宇的语气酸透了。
安岁站在门口的阴影里,静静听着。
北彻离谈话的圈子有几步远,他俯身观察着柜台摆放的各类杯型,不经意地擡头,他瞥向最左侧的香槟杯……
晶莹的杯壁,投射着一抹纤长的身影。
“老爷子家大业大,舍得给,也是爷孙有缘分。”廖先生同梁山越交好,不免替安岁说好话。
“呸!”
郭宇啐了口,“这年头,笑贫不笑娼,会上马桶就行。”
廖先生皱了皱眉。
那几位,则是相视一笑。
安岁听着从里面传来的阵阵嗤笑,它像从另一个世界吹来的风,飘渺无形,带着森森寒意,直往他的骨头缝里钻。
比这更恶毒的话,他也是见识过的。
一个事业有成的男人,领养一个少年,总是会给人无限的遐想空间。而谣言只需一层浅薄的土壤,便会贪婪生长,飞溅的唾沫,是它的养分。
有些人啊,面上再怎么点缀,里子坏了。就像郭宇,平日总将孔孟之道挂在嘴边,扮得像个民国遗少,撕开那层皮,最关心的,还是别人裤裆那点事。
安岁手里提着酒篮,里面放着西万尼和蓝佛朗克,方才特意从酒窖取的,他是不喜欢郭宇,但老太太的寿宴一年一回,他不想三婶又因琐事烦她。
不过,他现在改了主意。
安岁轻轻抚摸着酒瓶口的铝箔帽,他要是用它给郭宇脑袋砸个洞,梁山越会不会拿家法治他?
可在扔出酒瓶之前,安岁想知道一个人的看法。
是沉默以对?是冷眼相看?
还是,像在瑞典讽刺他没有家教那样,露出讥诮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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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通庆吊:不予贺喜、吊唁。
上马桶:指脱裤子,骂人的话。
单宁:来源于葡萄的籽、皮、梗,或者橡木桶,是红葡萄酒的重要特征。
(在看的小宝们,跟大家说下,因为我前段时间生病了,最近在恢复期,所以更得比较慢,介意的小宝可以囤一囤。不过从下个月开始,更新就稳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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