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此起彼应
收割机离开后,帮工们在整理地上散落着的葡萄梗。
安岁刚进园子,就被罗芳叫了去。凌晨,他们赶野兔的时候,发现了一只正分娩的母兔,一窝六只,母兔产后口渴,吃掉了一只小崽。罗芳赶紧将母子分开喂养。
安岁半跪在地,盯着瓦罐,里面铺着厚厚的碎草,还有母兔生产时从自个身上薅下来的毛,小崽们窝在软乎乎的毛里,彼此紧挨着,身上红彤彤、光秃秃,闭着眼睛,耳朵未开,不像小兔子,倒像老鼠。
真丑。
安岁有点嫌弃。
母兔太虚弱,无法哺乳,他们只好拿羊奶粉代替,用针管将奶水滴到嘴边,小家伙们自动吮吸,吃得很香。
“为什么不直接把针管放到嘴巴里?”安岁小声问。
这么一滴一滴的,要喂到啥时候啊。
“那样会呛奶,奶水从鼻子里喷出来,引起肺部不适,这样慢点,但是比较安全。”
罗芳喂完一只,把它放回瓦罐,又取出另一只,这只活泼点,不断蹬着腿,在罗芳的手心翻滚。
“挺好玩的,你试试。”罗芳见他看得出神,便把针管递给他。
安岁其实没感到好玩。
他只是觉得罗芳喂养幼兔的样子,像是在呵护自己的孩子,那种自然流露的母性之美,温柔有力,让他不禁沉缅。
他有些羡慕这窝被罗姨照顾的小兔子。
当罗芳再次问他要不要试一试,安岁被她的眼神鼓励,擡起了手。
可当他要接过那只兔子时,一股草腥味混合着尿骚味,扑鼻而来,他猛然缩回手,并把手背到身后。
罗芳笑了笑,解释说:“刚生下那会,母兔咬崽,抹了点它的尿液在小崽身上,想让它识别自己的味道。”
安岁点点头,却没有要接手的意思。
罗芳也不强求。
安岁的脚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气味是有记忆的。
他曾在福利院住了快两年。能去那里的孩子,多是被遗弃的,身上都多少有点毛病。可他不一样,他是自己跑去的。刚去那会,没人愿意跟他说话。他的床铺靠窗,正好能看到院长办公楼后面的那棵杏树,他常常望着窗外发呆,看着鸟儿衔着树枝筑巢。
夏季入伏,杏子落在地上,还来不及捡来吃,就烂掉了,果子的酸腐味混着厕所的干臭味,一阵阵往宿舍里飘。
小孩嘴馋,又没有零食可以吃。有次,宿舍里一个孩子给了他几颗杏仁。他那时候才知道,杏仁也能吃。
但不好吃。即便是甜杏仁,咬在嘴里,也弄得一嘴草腥味。
他渴望外面的世界,也想念幼时的玩伴。总算在他十四岁那年,抓住了机会。他日日盯着那个鸟巢看,想着那位梁先生下次来,会是什么时候。他用脚步测量宿舍到那棵杏树的距离,跑得不能太快,那样不够好看,也不能太慢,显得懒散。宿舍里有一面穿衣镜,趁着没人,他反复在镜子里打量自己。
从小,身边人就总说,岁岁,你真漂亮。
他也知道自己怎样最好看。
但是他没想到,那天,老天送了他一场雨。根本无需扮演可怜,雨滴打在他脸上,像是洗礼。
他捡起了那只幼鸟。
梁山越捡走了他。
气味替他记着往事。
清甜的葡萄香钻进鼻子,安岁觉得手背刺痛,低头一看,是只蚂蚁,夹了他一口,还准备来第二口,他伸手弹了下,把蚂蚁弹进了草叶。
“罗姨,剩这只我喂吧。”他来了精神。
“好啊。”
还没有长毛的小兔子,摸起来,像洗澡水滑过手心,温热,但没什么重量。安岁小心翼翼捧着它,学着罗芳刚才的样子,一点一点,耐心地喂它。
喂完,要放回瓦罐,他反倒有点恋恋不舍,掏出手机,拍了张,发朋友圈。
【刚喂完奶,丑萌丑萌的。】
很快,就有点赞和评论了。
「朝儿:啊啊啊,给我一只吧!」
「盈盈:你有奶吗你就喂?」
「叶空雨回复朝儿:虎皮和兔子不能一起养。」
「……」
梁山越先是点了个赞,然后评论。
「陶叔,监督他好好洗手。」
「陶叔回复梁山越:收到。」
安岁又等了片刻,直到他出了园子,也没看到北彻的动静。这人,不发朋友圈,该不会连朋友圈都不刷吧?
古董吗这是?
安岁还真误会北彻了。
“兔子?你想养?星期五应该不干吧,狗的领地意识那么强。”
刚才,庞靖进来领任务,北彻让他在康市找一处适合养宠的社区,两人聊着聊着,北彻看了下手机,就问他:“兔子怎么养?”
“我不养,问问。”
“……”庞靖想了想,“小时候在我奶家,见过母兔生崽,那玩意真是一天一个样。”
“细说。”
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庞靖拍着脑袋,调取童年的监控:“第一天,没毛,不好看,第二天,颜色能深点,第三天,毛就慢慢出来了……”
他边说,北彻边记。
“……等第十四天,幼兔就开始陆续睁眼了……”安岁站在红砖门廊下,读着北彻发来的一份长长的饲养记录。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是笑着读的。
接下来的几天,安岁总是往葡萄园跑,确如北彻所说,小兔子每天都有变化,他仍旧会拍照发朋友圈,但会单独给北彻私发一张。
在五只兔子全部睁眼这天,北彻来了康市。
他带着星期五,住在月半湾。这是一个极其诗情画意的社区,距离梁家的酒庄,仅十分钟的车程。
为了方便,庞靖就住在隔壁的独栋小院。
来之前,北彻还担心换了环境,星期五不适应,但他明显低估了狗儿子的社交能力。
社区里有一个专门建造的遛狗场地,绿油油的大草坪,还提供饮用水、宠物零食、以及捡便袋。星期五去了后,一点不认生,和哪只狗都想搭句话,它毕竟是赛级犬,跑得飞快,没一会儿,身后就跟了一群狗。
天生当狗王的料!
北彻坐在长椅,看着微信聊天框最上面的那行字。
「对方正在输入……」
已经输入五分钟了。
他好奇安岁到底想说什么。
安岁窝在沙发角,几句话,写了删,删了又写。最后,心一横,把链接发了过去。
北彻点开。
一个品酒市集的H5页面。
是由梁氏酒庄发起的品酒市集,在环贸中心举办,除了品酒会,还请了明星和歌手站台,比往年的场面都要盛大。
每年的策划人都是安岁。
今年,他想请北彻来玩,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人家刚来康市,他就巴巴凑上去,显得心太急了。
安岁盯着计时器,掐着秒算,等到了两分钟,他常按那个链接,显示无法撤回。
果断编辑、发送。
「抱歉,发错了。」
北彻看着这条消息,简直要笑出声。这孩子真是会耍心眼。
「好,到时候见。」
他回。
诚然,一切暧昧,都始于此起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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