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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莓大盗_第2章 第二章 画眉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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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画眉鸟

第二章 画眉鸟

威廉·莫里斯是研究工艺美术运动绕不开的人物。

还在国外留学时,阮昀舟见过莫里斯的那幅名作《草莓小偷》。柔软的布料上,画眉鸟衔着鲜红的草莓在蔓生枝叶间跳跃,那是莫里斯从乡间生活中获得的灵感,据说是看到了鸟儿冒着被园丁驱逐的风险去人家家中偷草莓吃,才有了这种漂亮的布料纹样。

好愚蠢的鸟。他当时心想。为了口吃的,就要贸然进入别人的领地,万一被驱逐、被打伤,那不是得不偿失吗?

他现在不这么想了。

阮昀舟怔怔看着眼前这个跟亚热带季风同名的青年,忽然觉得,画眉鸟就是全世界最好的小鸟。

诗人为情死,野兽为食亡。画眉鸟想吃草莓,就会不顾一切地追逐飞往,这正是它身为鸟兽的应有之义。

“画眉鸟……”

季风没听清:“什么?”

“你像那只,偷草莓的画眉鸟。”

“……”

季风不动声色地从阮昀舟身边挪开了两厘米。

这帮搞艺术的,说话是不一样。

他将阮昀舟安顿在急诊室里,先快言快语找了急诊医生过来检查,然后再去补挂号、办手续,忙前忙后跑了一通,回来医生跟他说了检查结果,万幸鼻骨没骨折,全身上下就有点软组织挫伤,其他都还好。

他便长长松了口气,阮昀舟一个大学老师,真要是被他打出个好歹来那也太对不起人家了,这都不是报警坐牢的事。

“阮老师,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疼吗?”

他弯下腰,靠近坐在急诊室一角的阮昀舟,轻轻拨开阮昀舟的额发,下面有点淤青,说不好严重还是不严重,这人长得白,稍微一点伤痕就会很明显。

阮昀舟摇摇头,没有说话。季风有点不放心,想掰着阮昀舟下巴看看侧脸患处,发现手里全是窗口给开的各种单据,只好先将单据放在一边,再回身捧住阮昀舟半边脸颊,问他现在这半边脸什么感觉,好像已经肿起来了,医生有没有说怎么给治治?

“说了。”阮昀舟的视线滑向旁边的台子,那里放着一个冰袋。“他让我冰敷,到消肿为止。”

“那你怎么不敷啊?不得遵医嘱吗?……你是不是手擡不起来了,算了我帮你吧。”

季风没有细想,在阮昀舟的注视下拿起冰袋贴近红肿的那半边脸。可能是觉得力度不够,阮昀舟主动用脸颊去追他的手,紧紧贴靠着;又可能是觉得角度不对,伸出手按在他的手上,调整了方向,再没有放下去过。

那只手也是凉凉的,跟阮昀舟这个人给他的感觉一样。

可这医院的空调开得也没多低,手怎么会这么凉?

季风脑子里转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阮昀舟是摸过冰袋的,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选择自己敷,就等着他来动手帮忙。

——说一千道一万,这事是他自己一时冲动做错了,阮老师怎么拿捏他都得认。

季风就把有些话咽进了肚子里,顺便将阮昀舟那只凉冰冰的手捉进掌心里捂着,问:“阮老师,你在学校里混得怎么样?……不是,我是说,有没有哪个学生是你特别看不顺眼的?”

“学生吗。”阮昀舟甚至没有犹豫,“我眼里所有本科生都一样。”

“哪样?”

“好吃懒做,无知愚蠢。”

“……”

季风倒是没有被扫射到,他连高中都没上过,不在乎这个。“那你觉得有哪些学生会记恨你,比如说,你给谁期末不及格了?”

“没印象。我挂过的人太多了。”

季风不由得深深看了阮昀舟一眼。这个阮老师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名字听上去挺软乎,关键时刻这么狠。

这不就是学校里最招人恨的那种老师吗?……也难怪会被学生打击报复了!

“平时上课不来,到期末算分的时候发邮件问我为什么平时分那么低;期末周不背书,半夜给我发消息问我考点范围是哪些;等考完终于知道着急了,追着问能不能捞一捞,他们不想补考。”

也许是注意到了季风的眼神,阮昀舟竟然跟他解释了几句。“我是来教书的,不是来海底捞的。”

“哈哈哈……”

季风一边笑,一边把自己手机掏出来,递到阮昀舟面前,说:“阮老师,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微信,你扫我?”

季风的头像是一个动画角色的截屏,阮昀舟不认识,他几乎不看动画片。好友申请一通过,那边转过来一千块钱。

“误工费、医药费。”季风晃了晃手机,面上笑嘻嘻的,“耽误你教书了,当然要算我的。我赔给你,今天这事就了了。对了阮老师,你住哪啊?学校有宿舍不?”

“我住教师公寓,就在东门外面。”

“行,等会我送你回去,要是有什么不舒服你再跟我说。”

季风握住阮昀舟的手让他自己扶着冰袋敷,急诊室外,负责接诊的医生刚走。季风三两步追上,过了一会回来,跟阮昀舟说没什么问题,现在就能走了。

阮昀舟嗯了一声,点了点头。目光从季风身上轻轻地扫过去,这人的眼角是有些向下垂的,眼睛挺大,瞪人的时候像对圆杏的杏核,带点凶相,很是唬人。等凶相敛去,很快就会注意到那张脸本身的俊朗帅气,再往下则是线条流畅的手臂肌肉、被皮带扎住的细腰,露在外面的皮肤都是晒过的小麦色,右手两枚戒指分别戴在中指和小指上,造型是一条首尾相衔的蛇,和一枚六芒星。

衔尾蛇代表着自噬、循环与物质世界的边界;六芒星代表着平衡、轮回与阴阳两性的统一。他猜季风不知道图案的含义,可能只是觉得好看就买了。

“阮老师接下来哪天有课?”

回去的路上,季风忽然问道。

“周五还有一节大课,早八。就是上午的第一节,八点到十点。”

“哇,你们一上就是俩小时啊。不累吗?”

“不知道,反正下面学生想睡就睡。”

“原来大学生也这样。”季风咧嘴一笑,“跟我之前上学差不多嘛。”

阮昀舟靠在座位里,目光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等车开到下一个路口,说:“你是职高毕业吗?”

季风一扭头,阮昀舟正看着他。

“……不是,我那个学校好像是中专。”

他抓了抓头发,在阮昀舟的注视下忽然有点手脚无处安放。跟这位阮老师比起来,他们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他连普高都没考上,别说什么大专本科了。阮老师学历肯定很高吧?都当大学老师了,至少也得是个研究生,会不会觉得他太没文化?

他没来得及想得更多,车子在减速,已经快到潞城大学的东门了。

季风从车上跳下来,伸出手接住阮昀舟,等把人扶下车,听见后者问他:“周五,你要来旁听我的课吗?”

“哈哈,本来是有这个打算……我必须得抓到那小兔崽子,欠了我哥们十二万呢,可不是小数字。不过大学哪有那么好进啊,想想还是算了,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阮昀舟立马接。“我带你进。”

“啊?”季风一愣,“这——”

“要是不想来,就算了。”

阮昀舟又将目光垂着,只留下一张凉阴阴的、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来,来!怎么不来,这周五早上八点是吧?我一定准时过来蹲人,到时候还请阮老师多多帮忙了。”

季风登时满脸堆笑,还有这种好事,真是瞌睡有人送枕头。

他料定那小兔崽子不可能那么快跑路,既然问阮昀舟问不出个四五六来,说明那个学生没做什么太出格的事,不然阮老师不会没印象。

也就是说,小兔崽子一定还会照常上课的。最多不敢出校园,怕被他哥们郦江波或者他给抓个正着。

季风心里打定了主意,一路把阮昀舟送到教师公寓楼下。单元楼门口,季风松开手,阮昀舟看了他一眼,说:“不送我上去吗?”

“这,不方便吧,我也不是你们学校的老师。”

“没关系的,教师家属也住这里。”阮昀舟轻声。

“那也得是家属啊!我又不是。”季风摆摆手,“阮老师你上去吧,我就不去你家里坐了。有事记得给我打电话,号码发你了。”

直到阮昀舟进电梯,季风都还站在单元门外。

电梯门一关,门上隐约能倒映出一些人影。阮昀舟盯着那片影影绰绰的模糊形状,在轿厢流动的细风里,察觉到自己只要离开那个人,头脑就又会开始疯狂运转,想东想西。

论文、课程、批改作业。邮件、顶刊、审稿意见。他总是在想事情,每时每刻,每分每秒。

可只要在季风身边,他就可以不想那些事。

眼前所唯一剩下的,只有一个活蹦乱跳的新鲜人物。

那是一个神秘的闯入者,是尚未被法治彻底驯化的暴力动物,濒危的、野生的,世俗也天真,圆滑又真诚。是骤雨狂风,是笼外世界一只漂亮的画眉鸟。

如果我刚好有草莓呢?

阮昀舟漫漫想着。

我有满园草莓,画眉鸟就不能飞进来,只到我身边来觅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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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为情死,野兽为食亡。”:出自左小祖咒歌曲《同情同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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