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今天的夕阳很美
天江市寸土寸金，然而这么一个地方，却在城市最西边的一个角落，却奇迹般地留存着一座破旧的长虹福利院。
楚清霁抱着本书去找院长时，刚到门口，便听见里头传来压抑的争吵声：
“楚院长，不少开发商出的价都够建三个福利院了，您为什么又拒绝了？”
楚清霁认得这个声音，是平常照顾他们的护理员小薰。
“小薰啊”，楚雨棠挽起脸侧微微发黄的发丝，语重心长道：“如果福利院没了，孩子们怎么办？”
“我们可以拿钱去小城市重办啊。”
楚雨棠摇头，她站起身，踱步走到窗前，看着底下的一片矮墙，忽而说道：“昨天我送了孩子们一袋种子，让他们把种子埋在矮墙下面，总不能还没等到种子发芽，就说要离开吧。”
一听这话，小薰急道：“院长，都什么时候了。福利院早就入不敷出了，上面也迟迟不拨款，再这样下去，我们都得喝西北风。”
“再等几天吧”，楚雨棠背对她，声音却异常坚定：“如果就这么走了，那几个还在上高中的孩子，可就要孤零零地待在这座城市了。”
小薰拗不过她，跺了跺脚，离开时猝然撞见门口的楚清霁，她脸色一僵，喊道：“清霁？”
“抱歉，我不是有意偷听的。”
楚清霁仰着脑袋，如雪的面容上浮现着岁数相违的沉稳。小薰回过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匆匆离开。
屋里，楚雨棠冲他招手，笑容慈祥：“小清霁，快过来。”
楚清霁进门后顿了顿，转头将门关得严严实实。
他走到窗户那边，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掌落到他头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下。
“小清霁，你昨天种了什么？”
“月季。”
“月季啊”，楚雨棠感慨道：“是能熬过冬的花。”
楚清霁抿唇，手指擦拭着书脊，片刻后，他擡头问道：“福利院要解散了，是吗？”
“不会解散的”，楚雨棠笑着，语气笃定：“我不会让我们的家解散的。”
或许是看福利院没有未来，护理员小薰当天就离职了。
走前她将这个消息透露给其他人，一时间人心惶惶。
小薰离职的第五天，福利院外开来了好几辆车。
车上下来了五六名扛着摄像机的人，两名穿黑西装的保镖，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以及一位……贵人。
一见着人，早有准备的护理员比划了个手势，随着高举的手臂落下，脆生生的童声异口同声喊道：“叔叔们好，感谢永宇集团的帮助，让我们吃饱穿暖，不再流离失所。”
楚清霁站在人群的最后，嘴唇蠕动，只轻轻喊得出“叔叔好”三个字。
后半段排练好的话，他说不出口。只觉得羞耻，像是在大街上被人扒开衣服。
院长昨天放出消息，说今天永宇集团的董事长会和福利院签订合同，约定每年给福利院拨款一千万公益资金，并且会带一名孤儿回家培养，未来直接进入集团工作。
在护理员的科普下，懵懵懂懂的孩子逐渐清楚被带进温家是什么概念——那是直接从孤儿一步飞跃，成为人上人的机会。
于是，前一天晚上，每个小孩都把自己清洗得干干净净，拿出自己最整洁漂亮的衣服。等时间快到了，便争先恐后地挤到前排的位置，只为能入贵人眼中。
楚清霁躲在角落一处阴影里，看着福利院的每一个孩子努力挺直腰板，笑容可掬，像是被精心擦拭后摆到货架上的物品，等待贵人的挑选。
说不上什么感觉，楚清霁一步步往后退，直到被阴影包围，脚下一转，他悄无声息地走进图书角。
他掠过靠门的儿童图书架，走到最里边，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活着》
大概过去十多分钟，屋内多了几道脚步声，不大不小的交谈声传入他耳中：
“听说温家这次为了洗白，每年都要给福利院捐款一千万，十年就是一个亿。我一个月工资也才三千多块呢。”
“谁让他们家的那个谁，对，温泽钰开车把人撞重伤，结果还肇事逃逸，害得永宇集团旗下的几个公司股票动荡，公誉受损。所以这不派咱们来拍个公益捐款视频稳定人心嘛。”
“也是，视频已经拍得差不多了，就差领个孩子装装样子了。”
等脚步声慢慢远去，楚清霁捏起的那一页迟迟不翻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书页。
良久，感觉时间差不多了，他慢腾腾爬起身，将书放回原位，回到最初迎接贵人的小院子。
刚走到院子，就见护理员小华四处张望，一看见楚清霁，便一把拽住他的手，语气又惊又喜：“你去哪了？院长正到处找你呢。”
“找我做什么……”
楚清霁逐渐意识到什么，将最后一个字咽回肚子，不再多问一句，沉默地跟着护理员小华走。
“小清霁，这位是永宇集团的董事长，以及他的私人管家。”
到了院长办公室，楚雨棠揽着他的肩，笑着引荐：“这是楚清霁，我们这儿最聪明的孩子，刚满14岁。”
眼前两人气质矜贵，尤其是穿着定制西服的那位贵人，楚清霁猝不及防和他对视上一眼，扑面而来的压迫感沉沉地落到他身上。
楚清霁浑身僵硬了瞬，手指不自觉攥紧衣角，不多时，他恢复往日的神情，强装镇定道：“……叔叔们好，我叫楚清霁。”
仿佛是察觉到他的紧张，楚雨棠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后背。
温衍之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语气不带半分犹豫：“行了，就他吧。”
话音刚落，早已等候在门口的摄影师纷纷举着相机，快门键“咔咔”响起，记录下历史性的一幕：永宇集团大爱无疆，资助孤儿点亮未来。
这条新闻登上次日的早报。而作为一切的开端，温泽钰坐了几个月的牢出来，照旧过回他的阔少生活。
“叮铃铃——”
一阵电话铃声将他从睡梦中惊醒，楚清霁捞起桌上的眼镜带上，嗓音带着睡醒后的沙哑，他接通电话：“你好。”
“楚管家，您下班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司机的询问。楚清霁擡腕看了眼时间。
恰好五点整，他只睡了十多分钟，甚至还梦到以前的事。
“我现在下来。”
太阳xue隐隐作痛，他蹙眉揉了揉，挂断电话后，随意收拾完东西，坐上车，和司机去接刚下课的温瑄。
温瑄住不惯学校的四人间，也不愿住附近的学区房。好在玫瑰公馆本就离Q大不远，坐车十多分钟就可以到了，也就由着他来回往返了。
车子稳稳停在校门口，没等多久，司机拉开车门一侧，温瑄坐了上来。逼仄的车内突然闯进一道薄荷香味，楚清霁原本昏沉的脑子瞬间清醒，全身心不由自主地去感受另一人的存在。
他悄悄深吸口气，拿出平常惯有的冷淡声音问道：“你刚洗过澡了吗？”
温瑄一怔，下意识摸向微湿的发尾：“这都被你看见了。”
倒不是看见的，楚清霁暗道，温瑄进来的刹那，他便闻到了一股浅淡的薄荷香味——那是温瑄偏爱的沐浴露香气，这气味仿佛专属于他，楚清霁自己也用同款，好似这样他与温瑄就是什么密不可分的关系。
然而，未等他从这股薄荷气味里醒来，身旁的坐垫微微陷下去，鼻间充斥着的薄荷味愈发浓郁。
是温瑄靠过来了。
察觉到这一点，楚清霁心跳越发不受控制，但面上仍然强装镇定，只是微微偏头，眼神询问他有什么事？
“我今天打了场篮球赛”，温瑄挪了挪的位置，在离楚清霁仅十多厘米的地方停下。
他攥着个微单相机，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递到二人中间那里，道：“你看看，我是不是挺厉害的。”
楚清霁瞥了眼那款微单相机，温瑄的爱好众多，但从未听说他对摄影感兴趣。见他如此兴致勃勃地展示自己的拍摄技术，楚清霁自然捧场，歪身凑过去。
他们之间的空隙就这么点，直到二人的肩膀猛然碰到一起时，宛如无形的电流将他们相连，两人都愣住了，又不约而同地拉开点距离。
楚清霁强迫自己从方才的小意外拉回神。他抿唇，视线从温瑄握相机的手晃了又晃，好一会儿，他才真正看清视频。
视频里的少年穿着身红白色运动服，手里带着颗篮球。
运球、冲刺、闪躲。
视频有点吵闹，隐约听见有人高呼“快拦住他”，于是挡在温瑄面前的人更多了，可惜一个都没成功。
最终，他高高跃起，掌心托着篮球稳稳扣进框内。下落时的风刮起宽松的衣服下摆，少年精壮的腰身一闪而过。
视频停止，楚清霁脑中却一直循环播放方才看见的画面，耳朵上悄悄多了抹热气，他擡手捏了捏耳垂。
做足心理准备后，他言简意赅道：“很厉害。”
这话乍一听敷衍，可温瑄熟知对方的性格，楚清霁口中说出的夸赞，一定都是发自内心的赞许。
高悬的石头落地，温瑄笑容更加明朗。
不枉费他浪费时间，跑去和人打了四十分钟的篮球，又花费一节课时间选取最高光的时刻，成功得到楚清霁一句“很厉害”。
温瑄心满意足，可看着旁边触手可及的楚清霁，他又有点舍不得挪回原本的位置。
他在心里回味几分钟前那个意外的相碰，像是对方拿了把小锤子，不轻不重在他心头上敲了一下。
任凭心里头再不愿，温瑄还是缩回去，和楚清霁中间隔着张座位的距离。
他不能挨着楚清霁坐，那样对方问起来，他找不到理由回答。
车内恢复安静，温瑄漫不经心地摆弄相机，删掉里头大部分内容，只保留楚清霁夸过的那个视频。
忽然视角余光里闯入一片橘红，他扭头朝楚清霁看去，只见楚清霁单手托着下颚，视无聚焦地望着外边。
窗外落日熔金，浮光临摹着他的轮廓跃动，凝聚成金框眼镜上的光点，细碎又闪眼。
你在想什么？你想的事情与我有关吗？
温瑄静静注视着他，倏然，他举起相机，镜头寻向楚清霁的脸庞，聚焦悄无声息落定。
他的呼吸不自觉放轻，心跳如擂鼓，手指虚虚压在快门键上，在即将按下时，楚清霁若有所感，视线隔着镜头与他碰撞。
温瑄呼吸一滞，手指微抖，好不容易聚焦的中心被打散。
偷拍被正主逮个正着，温瑄庆幸自己心理素质不错，没有率先乱了阵脚，而是移开镜头，抢在楚清霁之前开口：“今天的夕阳很美，不是吗？”
楚清霁迟钝地点点头，身子往后靠，给他留足拍摄夕阳的空间。
这下温瑄就不得不真正去拍张夕阳照了，但他赌楚清霁不会看他拍的照片。
他怀抱着一丝隐秘的心思，拍下了漫天残阳，与右下角一只静静搭在西裤上的手。
他扭回头查看照片，没注意到原本好端端搭在裤子上的那只手，悄悄蜷缩起来。
他刚刚是在拍我吗？
楚清霁被这个大胆的想法吓了一跳，他眺望远方的火烧云，最终得出结论：今天夕阳确实很美，温瑄也不是在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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