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想要的人
豪车陈列的地库,黑得锃亮的保姆车贴着公寓出口停下。
口罩遮住钟佑情大半张脸,他微垂着头,拉开车门。
钻进车子坐稳当了,保姆车开出地库,钟佑情才勾着手指把口罩取下来,一昂下巴,朝身旁的女人展示完整的五官。
Kelly睨他一眼,夸到:“今天状态不错。”
钟佑情还没来得及得意,Kelly就要补刀:“眼睛有点疲态。”
“我这种工作强度,很难没有吧。”钟佑情不甚在意,“没有黑眼圈已经是万幸了。”
后座的助理孟雨伸长手,递过来一杯插好吸管的冰美式。钟佑情捏着吸管,把冰块搅出咯楞咯楞的声音,不大满意地说:“我想喝榛果拿铁。”
孟雨哄他:“Kelly姐说了,买美式给你消肿,今天的拍摄很重要。”
顶奢品牌成衣线的新品,闻名全球时尚圈的独立摄影工作室,当然重要。
但钟佑情一挑眉毛:“我哪天的工作不重要?”
“脸大。”Kelly轻哼一声,红色的长美甲在笔电键盘上留下一串清脆的声音,“你今年的安排跟全年休假有什么区别?我第一次带艺人还能休上清明,去年拿了个金枝奖,巴不得就此功成身退?”
钟佑情将咖啡杯放下,手指插进发根,理了理自己的头发。
“你每次都这样说我。”钟佑情的头偏向窗外,防窥膜让车窗的景色暗淡了一些,他看着窗外走走停停的街景,情绪莫名有些低落,“我说过,《浆果》对我来说很特别。”
Kelly停下手里的工作,擡起头,很轻地叹一口气,说:“现在赶上早高峰,我们去工作室要不少时间。趁这个时候,钟,或许我们可以好好聊聊这件事。”
工作路上、保姆车里,似乎并不是一个多么郑重的谈项目的环境。可惜,在Kelly这样眼光犀利的外人看来,钟佑情的《浆果》,和筹备数年的电影选角、奢牌珠宝的全球代言相比,并不值得花更多谈判的心思。
“钟,”Kelly叫他,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地开口,“你知道我的性格,我从来都尊重艺人在演艺生涯上自己的表达欲。颁完金枝奖第二天你告诉我,下一年你想自己拍电影,我也没有拒绝。”
钟佑情稍微擡了一擡下巴:“那你干嘛总是催我?我把和编剧讨论好的本子拿给你看的时候,你不是还和颜悦色的。现在的这一版剧本,还参考了你的意见呢。”
一提到这个,Kelly的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你还知道参考我的意见?我说你第一版的表达太过意识流,你当晚就决定再加一个主角,从此说什么也不愿意再把这个角色砍掉。”
“折腾到现在,你没发现问题简直是扩大了吗——因为找不到你心仪的男主角,一切筹备工作都做好了,事情却一点也推进不下去。”
这就是Kelly最头疼的,作为钟佑情的经纪人,协调各方工作是她的本职。钟佑情想自己出资拍电影,本身不是大问题,可流程若是一直卡住,对后续的工作影响就大了。
“电影需要绝对合适的主角,”钟佑情每次都这么固执,“我应该等。”
Kelly无比尖锐地问:“你觉得《浆果》是一部值得这样消耗你的作品吗?”
钟佑情一下子僵住,不等他回答,Kelly就接着说:“25岁,金枝奖最佳男主演,就演员来说,你已经很辉煌了。”
“但你还不够成熟,你的生活和情感,还不足以支持你独立完成电影这个体量的表达——至少现在,《浆果》看起来很单薄,和其他不知所云的文艺爱情片没什么区别。我猜,你想要它,也不过更多出于情感上的原因吧。”
Kelly撩一下头发,直直盯着钟佑情,那张完美的脸庞一点一点转开了,眼神藏起来,就连口罩都被静悄悄地重新戴上。
她知道,她说准了。
和钟佑情共事七年,她扶持他从第一次试镜到金枝奖的颁奖台,这一路少不了成长,但对Kelly来说,钟佑情的一切想法仍然带着剥不去的稚嫩。
“如果你执意在这个时候要,那《浆果》只能作为金枝奖的奖励——你觉不觉得,你现在很像一个拿了糖还嫌不够的小孩?”Kelly下了她最后的通牒。
“如果你心里的‘合适的演员’是一个具体的人,我必须得劝你看开一些。港岛没有你想要的人,这是我们有目共睹的。现在是清明,钟,只有这么多时间,你真的应该决定了,你的任性会让《浆果》撑不过今年的台风天。”
钟佑情仍然躲着Kelly的视线。
他看窗外,车道现在正堵,灰了一个调的人行道上,大家匆匆忙忙,拎着三明治、可颂,再端一杯美式或拿铁。
交通指示灯亮起,车子发动,建筑又开始缓缓后退。
钟佑情的眼睫半垂着,从那一双晶莹的玻璃珠里,流出一些遗憾、不服和妥协。
他的脑海,又浮现起他期待中、梦想中的那个完整的《浆果》。
会有一个人,一个七年前突然出现在他生命里、又忽然杳无音频的人。摄像机被捧在他骨感的手指间,而镜头对准钟佑情;然后他们的位置调换,由他来记录那个人完整的美丽;最后,他们一起走入镜头,在一个轻浅的吻后,结束旖旎而朦胧的一段梦境。
那个人离开了多久,这个梦境就萦绕在钟佑情的脑海,飘摇了多久。
把梦境酝酿的果实摘下来,这就是钟佑情想做的事。Kelly的一个建议,误打误撞让他更加诚实地面对自己,不想钟佑情从此再不愿回避。
可就像Kelly说的,港岛太小了,找不到他想要的人,一次次毫无结果的试镜已经说明了这一点。
或许他真的在无理取闹。
“孟雨,”钟佑情向后转半个身子,朝孟雨伸手,“把我的电脑递给我。”
“好。”
Kelly已经重新投入工作,恢复了笑盈盈的模样,此刻要调侃他:“哦,是,你还有能指望的呢,前几天,我们才发了海选通告。”她看一眼手腕内侧玫瑰金色的椭圆表盘,“你大概还能看三份简历。”
钟佑情没回答她,不置可否。
他输密码的空档,Kelly的手机忽然急匆匆震动起来,她接起电话,耐心听了一会,声调一下子高了起来:“你说什么?”
而她生气的质问声穿过了手机麦克风,却没有传进钟佑情的耳道——钟佑情的双眼微斜,目光几乎将笔电的屏幕洞穿。
寥寥几行小字,完全没有演艺经验,纯粹的素人,唯一亮眼的,是他长达十余年的摄影工作历程。
而这些在钟佑情的眼里都尽数模糊,真正吸引他的,不过是那张窄小的白底证件照。
这是一个头发及肩的、清瘦、漂亮的男人。
钟佑情抿着嘴唇,默念他的名字。
“……单坷。”
多诺万的谎言
很显然是一个文艺小短篇,每天中午12点都有,19天急速收菜,欢迎读者宝宝食用~期待大家与我交互!·